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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还在颠簸不停,车厢内却一下沉默了,静得只能听到我二人彼此交叠的呼吸声。本王等了等,却迟迟等不得他的回应,忍不住正要抬眼去看,耳边响起一声低低地叹息,“怜卿啊,你真是——”说着,他将本王扯进了怀中。于是,本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变得踏实了。

    “怜卿”是本王的字,统共就四人这般唤过本王。前两位是本王已故的父皇和皇兄,另一位是祁辙,却唯有常留唤起“怜卿”二字,能让本王欢喜得猝不及防。不仅仅因为本王喜欢他的声音,更因为本王钟情于他这个人。

    本王问他,初相识时是谁说自己无牵无挂,现在又说自己早已有室有家。常留笑笑说,那又是谁说自己的心仪之人高不可攀绝代风华,最后却不过是名江湖郎中难为佳话。他说,在密道里当本王说出“高不可攀”四个字时,他一度以为本王在暗指祁辙。不过他一向自负,想了想还是觉得本王钟情他的可能性更大。欸,他这个人啊——

    无人驾驶的马车在山道上向前狂奔,车厢里是一片胜却漫山桃花的春色。本王二十又七,却不知这世上还有比看书听曲儿、遛鸟斗蛐蛐儿更有滋味的事。说出去不怕诸君笑话,此乃本王的第一次,没有什么经验,更没有高床暖枕,只有前路万里,以及一如意郎君。

    只可惜本王的身子骨究竟是虚了些,经不得什么变着花式的折腾,常留已经很克制地将动作放到最轻,每一次却还是让本王疼得绷紧了神经,期间断断续续呕了差不多有三升血,着实煞兴。

    常留皱着眉头为本王拭血,本王一把拉住他的手,虚弱地说:“要不我趴着吧,我不想、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模样。”

    “你的哪次狼狈,不是给我看的?”常留说,他将落在一旁的外袍拾起来搭在本王身上,起身收拾着满车狼藉,心疼又懊恼地说:“疼就不做了。怪我,明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仔细想想,他说的也对。本王每次毒发时模样都十分狼狈,可每次毒发时守在本王身边的都只有常留一人。本王此生所有的狼狈皆被他一个人看尽了。可他说的又不全对。本王自知时日无多,若现在还“不是时候”,日后怕更是没有机会了。

    半日之后,马车缓缓在路边停下。本王的身子经不住长时间的马车颠簸,荒郊野岭又没有客栈可以暂住,何况后面又有祁辙的追兵,也只好随便在野树林子里歇息了。常留让本王自己在马车里歇着,他去林中摘些野果,还要为本王熬今晚的汤药。彼时本王身体正乏,又浑身发冷,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于是胡乱点了个头,倒没注意他下车时手中根本没有拿什么汤药补品之类。

    等本王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常留却还没有回来,四周除了林风声和车厢外那匹马的喘息声之外静得骇人。本王撩开车帘,望着月色估算了一下时间。他这一去,怕是已经去了两个时辰。本王心中涌出隐隐的不安,难不成遇上了祁辙的追兵或者林间野兽?

    本王草草披了件长衫下车,林子这么大也不知道要去何处找人,一边责怪自己方才不该连他要去哪个方向都不过问,一边随意在林子里走着想碰碰运气。除了十几年前被人推出来为祁辙挡箭那次,本王的运气一向不错,于是没走太远便听到前方有人的说话声。

    那是林间的一处空地,月光将地面照得发亮。月光下站着两个人。一人红衣金发,当是常留无疑,另一个却是名身穿素色袈|裟眉目清冷的光头和尚——本王从未见过,却又似曾相识。他们也许没考虑到林子里还会有其他人出现,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才使本王能将他们的说话内容一字不落地全听清。

    常留说:“我以为你在藏经阁抄了五百年的经,现在已经该清醒了。呵,却没想到——”“本座很清醒,悟空,时到今日仍在执迷不悟的那个是你。”和尚说,他唤常留“悟空”,这…这不是本王听人说书唱戏时听到的花果山臭猴子的名字吗?

    本王本想靠近些,光明正大地打个招呼,此时却愣住了。躲在一棵桃树后,十分不齿地听墙角。光头和尚接着说:“悟空,生死有命,他的阳寿早在十年前便已耗尽,你现在强行为他续命是在逆天而行。”

    “何谓逆天?”常留不轻不重地说:“我一没有为他改阳寿,二没有喂他吃仙丹,我更从未在他身上施过一丝一毫的法术。如何逆天?”

    “所以——”和尚一把掼开常留的衣领,露出他大片胸膛。本王心想“嚯”你个和尚,好不稳重!连本王的人也敢动手动脚。不过——常留为谁逆天改命了,好生稀奇,本王怎么丝毫未觉?思索着,不经意视线一转落到常留胸口,看到他被月光映得雪白的皮肤上赫然有个碗大的洞,本王立时浑身一震,他何时受了这么重的伤,刚才行云雨之事时不还好好的吗?

    “所以——这就是你每日一碗心头血喂养他的理由吗?心头精血是何物?如今你已经脱去神籍,这无异于以命抵命。”和尚说。常留拉开和尚的手,缓缓收拢了领口,他低笑一声,“那又何妨,反正我不死不灭。”

    “那你数千年的修为呢?若没了神通广大,天上地下,谁还会承认你是‘齐天大圣’?”和尚晾在半空的手松了又握紧,最终还是无力地垂在了身侧,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没有前世的记忆,金桃就只是祁怜,他是大祁王朝的九千岁,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你大可以等待他十次转世之后位列仙班那日,像现在这样,明知无果却依然苦苦追随又是何必?”

    祁…怜…?!岂非本王…?!是了,常大夫每日灌给本王的药汤子总是有一股子血腥味儿,竟然是他的心头血么?!他究竟是何身份,本王又是何身份,值得他如此相待?!他究竟——瞒了我多少?!

    “或许对你们来说,每一次转世他都有一个新的身份。但对我却不是。”常留望着左手第四指上隐隐出现的一条红线,表情一点点柔和下来,他说:“对于我,朝露是他、蜉蝣也是他;狗尾巴草是他、桃花树也是他;九天之上的神君是他、肉体凡胎的闲王还是他;一世欢喜是他,可怜没人怜的祁怜——亦是他。哪怕有朝一日他化为滴水汇入东海,我没有神通广大没有火眼金睛,却依然要将他找出来。由生到死,护他欢喜。”

    “咳!”本王躲在一边听了半天的墙角儿,终于被常留这段情话酸倒了牙,没忍住呛咳了几声。怕被他们听到,本王紧紧捂着嘴,几乎咳岔了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确定没有惊动对方后,便沿着来路折返回了马车。

    重新躺回软榻上,像是本王未曾出去过,于是今晚无意中听到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本王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与“神仙”二字扯上关系,而且看起来还“关系匪浅”。此后,翻来覆去本王再无睡意,心乱如麻,直到车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本王假寐,听到常留掀开车帘进了车厢,见本王睡得“沉”,他还刻意放轻了动作。

    “嗒”的一声轻响,他似乎在软塌旁边的小几上搁了只碗,于是本王又闻到了股血腥味。不过这次一想到是常留的心头血,就不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陈皮糖的酸甜。见本王身上搭的毯子掉在了地上,他拾起来要重新为本王盖上,手碰到本王被露水打湿的衣服,动作一顿。

    本王也装不下去,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问他,于是睁开眼来。常留也没意外本王在装睡,他给本王盖好毯子,温声说:“你刚才出去了?夜深露寒,看来除了祖传秘方,今晚我还得再为你准备一碗驱寒的姜汤才是。”

    “我去找你了。”本王道。常留拾起碗,将药送到本王嘴边,淡淡道:“嗯,可找到了?”本王轻轻挡开他的手,没有去接他喂来的药,“你跟那和尚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能不能告诉本王,本王与九重天上的丞显元君究竟是何关系,本王的前世与你又是何关系?”

    顿了顿,本王一把拉开他的领口,望着他心口刚刚剜出来,还没来得及愈合的新伤,一字一顿道:“大、圣。”

    第114章 番外

    上元佳节, 十里天街;

    明灯初上, 一片华彩。

    热闹的不止有凡间, 天上地下无不欢欣。

    苏长修做鬼王已有一千余载, 自从他与戟夜成婚,鬼魔两界可谓是强强联手, 实力无二,即便是天庭也要忌惮三分。万幸苏长修性格温谦, 并无战意, 而戟夜虽然顽劣如孩童,又喜战好胜,奈何他却将苏长修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于是顽劣乖张的脾性也收敛许多。夫夫二人自成婚以来游历三界,虽不是神仙, 却胜似神仙眷侣。据说鬼界的一念城近几日正在举办花灯会, 幽暗的城池遍布血色的大红灯笼, 各方鬼怪竞相猜谜,好不热闹。

    仙界立于九重天, 高高在上, 自诩为众生之首,自然不甘心被鬼界比了下去。于是由玉帝做主, 各位帝君出谋划策,也办了一场灯会。地点就在太上老君的三十三重天的十里天街。不过,仙界从来规矩甚多,阶级森严, 不如鬼界、魔界诸类民风奔放,官民一家。是以,仙界的灯会办得虽声势浩大兴师动众,可真正参加的却没有几人,而且也都是一帮胡子老长、年纪比胡子还长的老神仙,大家见面之后无非是相互寒暄着说些客套话,颇为无趣。

    但有一人例外。那是一名看起来很年轻,实际上更年轻的小神官,名叫柳色,是除夕当晚刚飞升的一名文神。因为他家乡一直有过“花灯节”的传统,而他飞升才不过半月的时间,老家的习俗深深刻在骨子里一时难以抛却,所以,即使仙界的花灯节只有一帮白胡子老头参加,他依然十分向往。这柳色长眉秀目细皮嫩肉,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长衫,在一干白袍老道中显得格外出挑。

    柳色新奇地在各个摊位前驻足,有时拾起一个做工并不精致的面具试戴,有时又拾起一串石子儿充当舍利的手串把玩,他稍显婴儿肥的脸上带着稚气,笑得格外纯真。按理说,像柳色这种没什么心机的小神官该讨得很多人喜欢才是,可几位从旁边经过的上仙却纷纷摇头轻叹,听起来颇为惋惜。

    原来,这柳色本是下界大祁国一位柳姓大臣家的公子。

    柳大人是两朝元老,忠臣名将。他老来得子,取名柳色,将这唯一的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柳大人为官数十年,原定除夕之后便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谁知,大祁王朝的君主祁辙素来喜怒无常,在九王祁怜“以下犯上意图谋反”未遂最终“畏罪自杀”之后更是性情大变,暴戾无度,动辄就迁怒下臣。轻则罢官,重则斩首。

    柳大人不过是替祁怜说了一句——“九王也许有冤”——却招来杖刑五百的责难。柳色在宫门前苦求三日,愿代父受过。于是,在除夕大雪之夜他替柳大人受了五百杖刑,一命呜呼。

    柳色死后魂魄未散,漫无目的地飘着。他飘去了鬼门关,到了鬼界。可一念城守城的鬼将军却见鬼门严防死守,说什么都不肯收留他。理由很简答——一念城,一念为鬼,一念成神;若非十恶不赦,不得踏入鬼界半步。

    柳色听不大懂,于是说:“大哥,说人话,谢谢。”鬼将军翻着白眼问:“臭小子,你赌过博打过群架杀过人吗?”柳色摇头,鬼将军又问,“那你抽过烟喝过酒烫过头吗?”柳色还是摇头,他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好像白活了十七年。于是,鬼将军横出大刀,说:“滚滚滚,啥都不会,要你何用?”

    偏偏最是无辜之辈,下场最是凄惨。明明他一生无恶,三界之大,却无他区区一介鬼魂容身之处。如是在大街上飘荡了一夜,鸡叫第一声时,他才遇上一名过路的神仙将他的孤魂暂时收在袖中。否则被太阳一照,非得魂消魄散不可。随后,柳色便被带来了天界,受到那名神仙的举荐,他在司命星君的神殿上谋了个没名没分的闲差,成了一名专门为人间的男男女女写话本子的文神。

    世上痴男怨女太多,所以司命那里总有写不完的话本子在等着。今日柳色是好不容易才干完手头的事,得空登上三十三重天去瞧一瞧仙界的上元节究竟与凡间的有什么不一样——也没什么不一样,除了更冷清、更无趣、更没什么看头之外。不过他还是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串自己吃,一串给司命吃——司命星君虽然嘴上刻薄,但待他极好,如父如兄,他很感激。

    走在回九重天的路上,快到南天门时,柳色远远的看到前方有一男子长身而立,甚为眼熟。那人身着桃花浅粉的长衫,青丝用同色发带松松绑起,偏偏对方的气质清冷,贵气逼人,所以这一身粉色也不会显得过于轻浮,反而多了几分风雅俊逸。柳色在原地一愣,心道:这,这不是已故去半年的九王千岁么?

    祁怜看上去已经在南天门前的那根天柱前站了有一会儿了。此刻他面颊多了几分血色,全无病态,整个人精神焕发,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身,斜眼一瞧,看到身穿仙袍的柳色后面露喜色,十分热络地走过去手就要搭上柳色的肩,道:“可是见到一位活人了,来来来,小哥,本王跟你打听个地方。”

    人生四大喜事,“他乡遇故知”便占其一。柳色见到祁怜之后,登时热泪盈眶,道:“王爷。”祁怜一愣,“……你是?”柳色哽咽:“王爷可还记得柳迹柳大人?”祁怜皱着眉想了想,脑海中当真浮现出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来,他恍然,“噢”了一声说:“你是柳大人家的公子,欸,你怎么也飞升了?”

    祁怜不“欸”还好,这一“欸”,竟让柳色忆起旧事,悲从中来。他红着眼眶,拽着祁怜的袖子将他拉到旁边的白玉台阶上坐着,将这半年来祁辙性情大变之后朝中种种变故说了一遍。祁怜听着,不胜唏嘘,感慨道:“此事怪本王考虑不周,没有早做打算。”

    柳色问:“王爷您是何意?对了,您怎么也来了仙界,还到处打听玉清宫所在?”祁怜目光深远,微微苦笑,道:“半年前,本王为躲祁辙,诈死。”“什么?!”柳色惊讶,“怎么会…圣上不是说您与铁帽子王串通意图不轨吗?”祁怜道:“意图不轨?怎么可能。若想不轨,本王早在祁辙还是稚童羽翼未丰时便出手了,为何还偏偏要等他翅膀硬了?至于飞升…”

    没等祁怜说完,柳色腰间悬着的一个袖珍册子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他取在掌心,翻开一看。只见最新的一页上写着大祁王朝九千岁的生平。据载,祁怜的死期是祁朝三百二十六年正月十五,死因则是——为了阻止大祁王朝内乱,平定国主心中戾气,自刎于军前。盯着“自刎于军前”几个字,柳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缓缓抬头,望向祁怜的脖颈。之前没怎么注意,此刻再看,才发现对方白皙的颈子间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敬意油然而生,柳色道:“您…您是因为阻止了战争,所以才飞升的?”

    因为颈子上的伤是生前所有,是以即便是飞升,伤痕也再抹不去了。祁怜却好像不太在意,他一摊手:“你信吗,实际上本王只想做个无所事事的闲王,根本不想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儿。”其实那一道红痕如桃花艳烈,在他身上也不算难看。

    柳色摇摇头,他还是觉得大祁王朝的王公大臣还有百姓,所有人都深深误会这个看起来病恹恹又游手好闲的九千岁了。他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庸碌无为。柳色咬了下嘴唇,站起来道:“王爷刚才不是问玉清宫怎么走吗?我比您早飞升个几日,仙界差不多都摸熟了,我带您去。”

    “那就谢谢啦。”祁怜笑着说,一展衣摆,跟着站了起来。他手搭凉棚望着浩浩渺渺仙云雾绕的九重天,道:“真是,本王离开这里才不过六百年,想不到仙界的格局变化这么大。别说是玉清宫,本王都要找不着家了。”

    柳色边走边问:“听王爷的意思,您曾到过仙界?”祁怜道:“如今本王已经不是大祁的九千岁了,日后你我同天为仙,你可以直呼本王的仙号。”柳色道:“是。不过——不知王爷的仙号是——”“丞显元君。”祁怜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玉清宫,鹤仙童正守在门外。看到柳色两人过来,他迎了迎,先跟柳色打了个招呼,最后毕恭毕敬地对祁怜道:“见过元君,玉帝已经在里面久候多时了。”柳色觉得“丞显”二字听起来甚是耳熟,如果不是在人间时听书唱戏听过,就是在司命星君的话本子上见过。又或者两者都有。

    另一边,祁怜整理着原本就很平整的衣摆,笑如春风,道:“本——君方才走岔了路,耽搁了。这就去,我这就去面见他老人家。”说着便于鹤龄一同进了玉清宫。

    而像柳色这种无名无籍有没有惊天背景的小散仙,得不到玉帝的召见自然是不能踏入玉清宫半步的。于是他只好吃着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糖葫芦,一边想着“丞显”是谁,一边往司命的殿走。不仅懊恼,怎么刚才忘记问一问祁怜要不要吃糖葫芦了?

    也就是在此时,他脑海中灵光一现,张大嘴“啊!”了一声:丞显不就是丞显元君吗?丞显元君不正是相传与齐天大圣有一腿的金桃仙吗?那金桃不是要下凡历劫与大圣经历十世情劫之后方成正果吗?那那那…现在是第几世?

    “咳啃,傻愣着干嘛呢!”柳色正掰着手指头算,耳边传来司命的声音。别看司命平日里花白头发胡子老长,不修边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糟老头,可他只要稍稍梳一梳头,打理打理他的胡子,将山羊胡改成玫瑰花刺,看起来也算是一名带着古典忧郁气质的男神。柳色见到司命的那刻眼光立刻就亮了,屁颠屁颠跑过去,隔着老远就举着冰糖葫芦问要给他。同时不忘八卦:“君上,你给我好好说说丞显元君和大圣的事儿呗!”

    司命就着柳色的手咬下一颗冰糖葫芦,酸得直挤眼睛,吃得却津津有味。吐了一枚山楂籽,他才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这大圣爷的八卦也是你能打听的?”柳色跟在后面追问:“您说说嘛,这也不算是秘密了,我在人间时早就听人说书唱戏听过好多遍啦。”

    “得得得。”司命拿指头戳了戳柳色的脑门子,笑得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几分,道:“怕了你了。再喂我老人家一颗糖葫芦,吃完糖葫芦我再说。”于是柳色听话地将糖葫芦送过去,司命道:“这是第十世啊。”

    柳色道:“都哪十世?凡间的传说毕竟只是传说,您是司命,此事最有发言权的还是您不是?”司命侧过脸来,有些严肃地看着柳色:“你这几天都搁哪儿转悠了,行啊你,现在都学会溜须拍马了。”柳色脸红了红,忙支支吾吾解释:“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我只是……”

    “行啦,我开玩笑的。”司命一下乐了,笑完他定定神,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没错,金桃与大圣之间,不多不少,已经经历了十世情缘。至于究竟是哪十世——”柳色瞪大了眼睛巴巴等着下文,司命却话锋一转,笑得十分油腻:“哈哈,说来话长,回头你自己去书房查卷宗罢。”

    柳色脸一垮,撇着嘴道:“君上,你话不能只说一半啊——”这二人一老一少,拌着嘴往远处去了。另一边的路上,有一红衣男子正走来。柳色无意中余光看到,觉得似曾相识,不由想起来除夕那晚就下他的过路神仙,于是立刻停下不走了,回头喊道:“恩公,恩公是你吗,恩公!”边喊边跑过去,任司命在后面迈着老残腿一路狂追。

    听到叫喊声,悟空一瞥,远远看到少年招着手过来。他有几分印象,对方是他半月前在下界救下的一个孩子。彼时大祁国内战正是最激烈的时候,举国每一个角落都是战死的亡魂。那些鬼魂带着仇恨与怨气,极易化为厉鬼危害人间。少年的魂魄却是他遇到的唯一一个干净到让人一靠近就觉得温暖的小小孤魂。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才将人救下,又转手交给了司命。

    原因无他。

    司命活了上万岁,每天重复着一件事就是给人写段子改命格,这事务格外费眼睛,很容易就会一不小心写错了字。比如平白无故让无支祁变成他的模样;再比如平白无故让无支祁的渡劫人由敖望变成欢喜;再比如在祁怜十二岁那年平白无故被人推出去为祁辙挡箭;又比如……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是以,悟空觉得司命身边急需一位眼力好的替他掌掌眼把把关,省得再写错了段子酿成大祸。不过,此刻看着司命气喘吁吁还狂追不舍的模样,悟空倒觉得自己这个顺水人情送得正中司命下怀。不由弯了下嘴角,这一笑,直让柳色愣住了,傻待着半天才讷讷地说:“恩、恩公。”

    悟空笑道:“是你的孝心救了你,不是我。”其实他有一份牵挂在心,并不想在少年这里耽搁太多。可柳色并不太会察言观色,看不出悟空的不耐烦,道:“不不不,是恩公救了我。可我还不知道恩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那个…等改日我好登门拜访啊。”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啊。”司命终于跟了过来,他从后面拍了下柳色的脑袋,对悟空十分客气地作了一揖,气喘吁吁地说:“大圣。您这是、是来找丞显君的吧。”柳色直接蒙了,大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将眼前这人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三四遍,才接受了自己的恩公是齐天大圣的事实。原来自己的恩公竟跟自家的王爷…有一腿,这个这个……

    “嗯。”悟空淡淡应了一声。发觉悟空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友善,司命忙赔着笑脸道:“大圣放心,九千岁一死就只剩下祁辙与祁望兄弟二人相爱相杀了。这祁望便是敖望的化身。经大祁王朝此战,无支祁与敖望的兄弟情可再进一步。丞显君已经从他二人之间的纠缠中全身而退了。”

    悟空对司命冷着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他淡淡道:“你确定?即便是日后无支祁得道飞升,与欢喜重逢,他也不会重燃旧情,纠缠不休?”司命心想:大圣啊,无支祁虽然曾经想压过丞显元君,但其实他合该是在下面的那个。下面和下面——怎么可能在一起呢?不过他还是想让悟空多着急一会儿,于是憋着没有说破这个秘密,只点着头保证:“那不能,铁定不能。”

    这时,玉清宫那边传来鹤龄与祁怜的说话声,说什么西山的房子一直都在,子童原本已经回家和他父君一起住了,但是听说祁怜这几日重返天庭位列仙班后,又专程回到西山旧宅将屋里屋外又仔细打扫了一遍。也就两三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门外。悟空忙丢下柳色二人,兀自往玉清宫去了。

    柳色的目光一直追着悟空,看了半天,直到对方与祁怜辞了鹤翎,一道往西山的方向走了,他才皱着眉头收回视线,自言自语一般小声说:“奇好奇怪啊。”司命道:“你的小脑瓜子这么笨,要是哪天不奇怪才是真的奇怪呢。”

    柳色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认真道:“君上,相传大圣爷不是有一双火眼金睛吗,闪闪发光的那种。可我刚才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黯淡无神,别说是火眼金睛了,仔细看根本连寻常人的眼睛都不如。否则——否则金发红衣,即使他不说我也早就能猜出他就是齐天大圣了呀。”

    司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回头往那二人离去的方向看了眼,见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才注意悟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牵上了祁怜的。收回目光,司命幽幽舒了口气,道:“这个啊,大概一千年前,大圣的眼睛被无间之火灼伤,从此以后就盲了。”

    “什么?”柳色不敢相信,道:“怎么可能?大圣明明还能看到东西啊,怎么会盲?”司命笑了笑,道:“说你笨还真是。对于有法术傍身的人来说,少了区区一双眼睛又何妨?他有一千种方法能判断你的位置。更何况——没了眼睛,不是还有心嘛。”

    柳色却不大赞同,道:“别人我不知道。但齐天大圣就是不能没有火眼金睛,火眼金睛对‘齐天大圣’四个字来说就是很重要。”司命说:“那是因为,让他连火眼金睛都不要的那个人,更重要。”

    柳色迷惑地说:“君上,我不懂。”司命注视他良久,点着头轻轻一笑,说:“不懂是好事,我倒希望你最好一辈子都别懂。”柳色还想再问,司命却抓着他的小臂拖着他往神殿走,道:“走吧,回家。案板上还有一摞的话本子等着咱俩去写,早写完早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