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节
第一百九十四节
出门时,我看见门香做了个怪笑脸。
出来后我问:“这种场合,门香也说笑?”
“说,啥时都说。门香总是这样,无量山地区打歌有句新歌词叫:‘看见门香就沐浴着阳光……’。从来没人见她伤过心,也从没人见她流过泪,就是这么个人,没有肺片子。”
我们沉默着。外边的阳光很亮,很暖。
过了一会儿他说:“苗族管没儿女的叫没根后。没根后的人死了没人敢帮,帮了怕不吉利。君宙老人身上喷溅出来的血,全是门香一人擦洗的。门香对我只有一个请求,找个好葫芦笙为他表哥做‘吹死’。现在只好不管苗彝了,让阿本枝做,送老人走!他阿爸的思想工作,你还得去帮助宽解宽解。”
“这没问题。”我说,然后我把话题转到君宙老人去世的那天,我要知道。
杨副乡长松了松紧绷的领带:“没有君宙老先生,我阿爸不会这么满意地撒手离去。”
杨副乡长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接着说:“阿爸说他这些年太寂寞了,死了死了要死个热闹,但怨恨他的人太多,没有君宙的‘吹死’不会有太多的人来。
“阿爸的双眼从黑更瞪到天明,又从晌午睁到太阳落山,君宙老先生在楼梯的脚步声刚一响,他就安安静静地阖上了。跟君宙老先生说了我阿爸的意思,先生说,好,操持都依我吧!我说都依。
“我后来问过君宙老先生,您不嫉恨我阿爸?他说,怎么不嫉恨,嫉恨!但死了还嫉恨啥,人死了都一样,我‘吹死’的是死人,又不是活人。
“君宙老人就招呼布置,先把阿爸穿戴整齐,抬到大青树边上的坪子上去,四周蜡烛99支、两米高的柞木柴垛,再摆这再摆那儿,复杂了去了。”
“怎么不招呼我一下?”我这后悔,我来就是盯上了这里的丧葬仪式。
“怕你拍照!也不知道你去了怒江。”
“你接着说!说细致点儿。”
“阿爸的头前摆着特号的冒尖的水稻白米一碗,里边放上食盐一砣、茶叶一罐、硬币钢锛儿三毛六。大门楣上挂着葫芦瓢,上面绘画彩着虎头虎脸。祭祖的面具舞蹈是男巫吹葫芦笙,女巫跳舞,一边跳着还一边擂响羊皮鼓。这一队人马,是从几百里外的弥渡请来的,很是有些功力。神公打过醋汤后,天黑下来了,君宙先生让点燃蜡烛点燃柴垛。开始了他的地道的‘吹死’,我也是头一次见。”
“等会儿,等会儿,打醋汤是怎么回事?”
“太复杂就不说了!”
“别别别,烦劳您了,你给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我指的是做阿本枝阿爸的工作。
“汉人真是够尖的,好吧。打醋汤就是在火中烧铁器两件,一般是报废的耕地犁头,这次用的是神公自己带来的当场用手指掰折的两段宝剑。再备一个醋汤碗,里边盛清水和绿丝丝的柏枝叶。神公将烧红的剑尖扔进碗里,冒着焦味的水蒸气就迷漫在尸体四周,怪怪的这些蒸气,绝不往空中升腾,只是四处飘走。” 2k阅读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