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节

    第二百八十九节

    路有四季，路的四季是泥泞，是雪滑，是干渴皱裂的长舌，是落叶枯黄的铺垫。但路没有家。路有湿淋，像一个恸哭的孩子，泪花闪烁，汪着淌着。只有风只有阳光，才能让它慢慢舒畅。路有时仰起疙疙瘩瘩的脸，和你对话，你攀爬的腿脚就会酸痛，喉喽带喘地缓下速度。但你尽管乐哈哈地记住，有上坡就有下坡，慢慢来，甭急。

    路可以青春不衰，路能往复来回。低去了你去，高上了你上，山岭峡谷由你凭你。路因为自由，所以神往，所以天助。路的脚印重叠，厚厚一层，有向前的，有去后的。横穿的，间杂在其中，是走兽零乱的爪子。

    路也有突然夭折，突然阻断，突然不知所向茫茫然的时候。是一个悬崖绝壁，一个策马勒缰；一个巨大的感叹标志。这时隆隆高天，还在升起的太阳，牵引着目光和你的双膝。

    路有阴晴有飘乎有粉碎，在狭窄的隧道，在旷朗的草场。旱獭叼进洞穴，蜂鸟衔在空中；羊群咩咩滚过，马蹄哒哒飞扬。路有悲欢离合，路有分道扬镳。

    路熟悉天熟悉地，熟悉每一块岩石每一棵青草，每一条江河每一座峻岭。路不仅是人的写照，还是自然的写照。路的拓展和发表是陌生的，蹂躏的，践踏的，有时是血肉横飞的。路就改变了别人的模样，完整了自己。路的陌生，是延续的面前，延续的身下。

    路，没有朋友，路相识在岔口就要分手；即便有，老远也是影影绰绰，老死不相往来；交合的时候只是刹那，交合得看不出是你还是我。它们只是延续，延续到消失，延续到不能再延续。直到有一天出现了城市，出现了立交，路也只能出现在上边，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或穿行在下边，我走我的你走你的。与其这样，不如在山野，不如在江河，不如跋山涉水，不如曲曲弯弯，不如被风沙遮蔽，不如被洪水冲涮。但路是丰富的，是五颜六色的，也会身不由己地赶一赶时髦：白的是水泥，黑的是柏油，黄的是暂停，红的是禁止。

    路似乎没有家。

    我一直不停地赶下去，把路赶得扭来扭去；赶得丢出了视野。赶得我去找，却像路一样茫茫然然；赶得我找见了却又丢；赶得我丢了又去找。好几次，你想多几条路，让自己选择一下，可你脚下偏偏就这么一条。当然，这样一来也挺好。你大可不必多虑，一扪心思伸你孤独的腿，一扪心思迈你孤独的脚。

    有时你以为你在赶路，可实际上路在赶你。

    直到有一天在旷廖的山洼洼里，碰到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赶牛的老婆婆。她说：噢，你是路人。

    我才意识到，我并没走出多远，一点儿也不孤寂。

    其实在路上走的人是最向往安居的，如同一位出租汽车司机跟我说的：他恨不能把车扔在楼下，睡三天大觉，看三天电视，愣三天神儿。这是典型的漂泊心态。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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