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总监第1部分阅读
抢救总监
作者:季可蔷
楔子
程予欢很难得心情不好。
就像祖父亲自为他取的名字一样,他生来就受尽众人宠爱,每天过得幸福美满,也给别人带来欢乐。
他十三岁,身上却找不出一丝属于青少年的别扭,总是展颜笑着,活力充沛,热心助人,班上男同学都认他当精神领袖,女同学则个个对他仰慕不已。
唯有一人例外。
关彻,这个每天总是板着一张脸,超级阴阳怪气的同学,是程予欢唯一收服不了的人,不论他费尽多少心机想逗关彻笑一笑,对方永远回他一副死人表情。
久而久之,他也失去耐性,决定对这不讨喜的家伙敬而远之,哪知关彻因病请假一星期,导师竟命令他这个班长放学时顺道去关家一趟。
竟然要他送作业跟周记给那家伙!
程予欢闷透了,但没办法,导师之命不可违,他只好认分地当起信差,捧着一叠作业来到关家附近。巷子口,一家面包坊的透明冰柜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各式西点,看来美味可口,他心念一动,买了一块提拉米苏犒赏自己的「辛劳」。
刚咬了一口,便不小心掉落地上,他懊恼地蹙眉,想捡起,一道纤小的人影却忽地飞窜过来。
他愕然睁眸,瞪着一个全身脏兮兮、短发纠结的小女孩,不顾一切地捡起那块蒙尘的提拉米苏,也不管沾染了多少恶心的细菌,便急切地送进嘴里。
「喂!你——」他惊慌地想阻止。「那很脏耶!」
话语方落,小女孩便咳起来,小脸揪成一团。「好、好苦喔!」
「当然苦啦!」程予欢又好气又好笑,蹲下来,看小女生连脸蛋都乌漆抹黑的,心弦一扯。
她看起来才六、七岁大吧?怎么将自己搞成这样?还像个小乞丐,捡人家掉在地上的东西吃。
「可是这个是蛋糕耶,蛋糕应该是甜的啊!」小女孩眼珠骨溜骨溜地转,扁着嘴抗议,口气大有上当的意味。
「这种点心叫提拉米苏,加了很苦的可可粉,所以才会有点苦。」他笑着解释。「也有人说这个吃起来又苦又甜的,很像相思的滋味喔!」
「喔。」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程予欢怀疑她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可可,什么又是相思,只见她捧起蛋糕,又咬了一口。
「你别吃了,这个掉在地上,很脏。」他伸手想抢过来。
她见状,猛然弹跳起身,飞也似地奔逃,仿佛怕慢了一步,到手的食物就会被夺走。
程予欢怅然目送那骨瘦如柴的背影。从小在富裕家境生长的他,尝过的各色美食多到他已不懂得感动,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吃不饱的孩子存在。
他杵在原地发呆片刻,才又举步前进,照着纸条上的住址在几条窄小的巷子里来回绕,好不容易来到方家门口。
破旧的公寓门面令他心一沉,脏乱的楼梯间散出阵阵异味,他举袖掩鼻,来到三楼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左顾右盼,找不到门铃,只好握拳用力敲门。
「是谁?」门内,扬起一道细细的声嗓。
「我是程予欢,关彻的同学。」他很有礼貌地报上身分。「请问关彻在吗?」
木门咿呀开启,探出一张小脸蛋,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大惊。
「是你」
小女孩尖叫一声,转身就逃,程予欢追上去,见她整个人蜷缩在餐桌下,愕然凝步。
「对不起,蛋糕我已经吃完了,不能还给你。」她蒙住头脸,好似以为他是来讨回公道的,惊骇不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抢来吃的,因为我肚子真的好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再道歉,嗓音带着细细的呜咽,程予欢胸口一拧。
「你别怕,我不是来骂你的,也不是要跟你拿回那块蛋糕。」他蹲下来,柔声安抚她。「你是关彻的妹妹吗?我是你哥哥的同学,来送作业给他的。」
她听了,小心翼翼地抬起脸蛋,见他表情温和,不见一丝怒气,这才放下心来。「你来找哥哥的?」
「嗯,他在吗?」
她摇头。
「他去医院看病吗?」
她又摇头。
「那你爸妈呢?在不在?」
「他们到很远的地方去工作了。」小女孩回答,忽然天真地笑了。「哥哥说他们回来的时候,会带好多好多蛋糕跟糖果给我吃喔!」
「是吗?」程予欢勉强自己回她一笑。这么说,这女孩是一个人看家?关彻那家伙到底搞什么?怎么可以丢下这么小的妹妹不管?
正暗暗骂着,一阵咕噜声蓦地响起,他凛神,望向小女孩。「你肚子还饿吗?」
「嗯。」她尴尬地吐吐舌。
「那我来弄点东西给你吃好了。」说着,程予欢站起身,走进厨房,一眼便瞧见垃圾桶里堆积如山的泡面碗,他蹙眉,回过身,偶然瞥见茶几上搁着一面相框,嵌着一张全家福。
爸爸、妈妈、哥哥、妹妹,个个都神采飞扬,笑得好开心。
其中最开心的,正是小女孩,她对着镜头调皮地比胜利手势,脸蛋圆圆嫩嫩的,透着粉红色泽,像煞一颗初熟的苹果,让人见了忍不住想咬一口。
程予欢拿起相片,仔细端详。「瞧你,明明是个好可爱的小女生,白白胖胖的,像个日本娃娃,怎么现在瘦成这样?」说着,他摇头叹息。
她睁着大眼睛,眼珠滴溜溜地转。「什么是日本娃娃?跟芭比娃娃一样吗?以前我有好多个好漂亮的芭比娃娃喔,可是搬家的时候都弄丢了,只剩下一个,结果她的手被我不小心折断了,妈妈骂我坏,都不帮我再买一个。」小女孩嘟着嘴告状,模样好娇憨。
程予欢朗声笑了。有个妹妹真是件有趣的事,他只有两个堂姊,两个脾气都很泼辣,凶巴巴的,真希望他也能有个这样的妹妹,他一定会将她宠上天,什么都买给她。「下次我送你一对日本娃娃吧。虽然没芭比娃娃身材比例那么好,不过圆圆胖胖的,很可爱喔!」
小女孩眨眨眼,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如此温柔,蓦地有些害羞,小小的身子一闪,躲到沙发背面,然后鬼鬼祟祟地探出一张小脸蛋,偷瞧他。
怎么忽然躲起他来了?程予欢不明所以,只觉得好笑,他耸耸肩,继续找吃的,但在冰箱跟橱柜里翻找老半天,也只能找到一碗泡面。
「不行!不可以!」小女孩见他手上拿着那碗泡面,一时忘了羞涩,激动地奔过来。「那是最后一碗了,不可以吃。」
「可是你肚子饿了,不是吗?」
「不行,不能吃。」小女孩抢过泡面,很坚决地藏在身后。「这个要等哥哥回来一起吃。」
「什么?」程予欢目瞪口呆。这是说他们两兄妹要共吃一碗泡面吗?这……能填饱肚子吗?
他无助地愣住,好半晌,才找回神智。「这样吧,我打电话叫披萨。」
「披萨?」小女孩好奇地睁大眼。「那是什么?」
「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喔!」程予欢笑,揉揉她的头,正想打电话,门口响起一串沉重的跫音。
「哥哥回来了!」她欢呼一声,兴奋地冲出去。
果然是关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一语不发。
「哥哥我等你好久了,我肚子好饿喔,我们来吃披萨吧!」
「披萨?」关彻一愣,目光与程予欢相遇,更加森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送作业来给你。」
「哥哥,这个哥哥说要请我吃披萨喔,他说那个很好吃。」小女孩抱着兄长的大腿,甜甜地撒娇。
关彻脸色一变,甩开妹妹。「谁说你可以要别人的东西吃了?我们不是乞丐!」
小女孩吓一跳,委屈地瘪嘴。「可是……」
「是我说要请她吃的,不行吗?」程予欢插嘴,看不惯关彻对妹妹粗鲁的态度。「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肚子很饿?家里只剩一碗泡面了,她却坚持一定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关彻闻言,脸色更难看,转头对妹妹吼:「小雪,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用等我!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可是……」小女孩惊骇地刷白脸,泪珠栖在眼睫,闪烁着,似暗夜星光。
程予欢顿时胸口,如火在烧,他一把揪住关彻衣领。「你这家伙,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妹妹」
「你懂什么?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你……你这人简直没救了!跟我出来,我非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于是,两个少年在楼下大打一架,小女孩无力劝架,只能在一旁仓皇失措。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她哭喊着,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插进两人中间,横展纤细的臂膀,保护自己的兄长。「不准你打我哥哥,你这大坏蛋!」
他是坏蛋?
程予欢震住,从来不曾有人用如此嫌恶的语气责备他,他怔忡无语,在小女孩仇恨的瞪视下,颓然住手
这便是程予欢与小雪的初相遇,可惜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小女孩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个温柔的大哥哥。
冬去春来,四季流转,他在她心房留下的暖意,不曾消融。
第一章
「提拉米苏、提拉米苏……」
星期三,未到下班时间,方雪已然心不在焉,想的念的都是住家附近那家面包坊,老板娘亲手做的提拉米苏。
那可是远近驰名的珍品呢!不但上过美食杂志,每天排队抢购的人潮更是络绎不绝。
可惜她因为在餐厅工作,总是早出晚归,只有礼拜三可以在傍晚下班,前去领取老板娘特地为她留的提拉米苏。
「赞赞赞!今天就可以吃到了。提拉米苏、提拉米苏……」她唱着自编的歌,打扫的动作也轻盈曼妙,随着节奏在餐厅内旋舞,好似随时会飞起来。
领班看不过她的兴奋。「方雪,你是在乱什么?摆盘的动作给我小心一点,这些水晶杯盘可是很贵的,随便砸碎一个都能赔死你!」
他一面叨念,一面伸手揉揉僵硬的后颈,话说他从今早一起床就扭到,心情是沉重的铅灰,实在不明白这女孩为何看起来如此彩色。
「是,领班,我会注意的!」方雪稍稍停下动作,朝领班毕恭毕敬地一鞠躬,即便无故遭长官斥责,她的心依然飞在空中,收不回。
「方雪,你帮我把那些杯盘端过来,快一点!」资深美女服务生喝令她。
「没问题,马上来。」
「方雪,我们订购的苹果怎么会少了一箱?」厨房大哥质问她。
「咦?那个不归我管啊。」虽然资浅,她好歹也是个实习侍酒师,可不是在厨房打杂的小妹。
「快打电话给厂商,叫他们快点补送!」大哥不客气地为难她。
「好吧,我去打电话。」她认命。
「方雪,你在干么?这么忙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聊天?快给我死过来,首席侍酒师过两天要来店里巡了,你跟我来整理一下酒窖!」资深侍酒师急躁地喊人,他是个坏脾气的中年大叔,只要回话速度慢个一秒,立刻就会杀过来叫嚣。
她丝毫不敢怠慢。「是,我马上过去。」
于是乎,整个下午,只见方雪如忙碌的小蜜蜂四处飞,应付每一个不合理的要求。
但她总是那么快乐,不管这些大哥大姊如何对她摆脸色,甚至领班还尖酸地嘲讽她需不需要减个肥,好让动作轻快一些,都无损她灿烂的笑容。
终于,墙面的时钟敲响,咕咕鸟跳出来报时,五点了。
「我走喽!」她拿起背包,甩在肩头,踩着跳跃的步伐,走回家的路。
搭公车,转捷运,将近六点时,她总算来到教她思念一日的面包坊门前。
三月,台湾的早春时节,门畔一株吉野樱,花满开,淡淡的粉色犹如初雪,覆在树梢。风吹过,摇下瓣瓣落樱,舞在薄暮里,透着点点霞光,她感动地欣赏着,好半晌,才推开面包坊的玻璃门。
叮咚的风铃声,提醒老板娘抬头迎客。
「小雪,你来了啊!」她笑着打招呼,满脸的福态令人一见就备觉温暖。
「今天生意好吗?晴姨。」方雪自在地与相熟的老板娘闲聊,两条臂膀挂在柜台前,丰润白嫩如藕,吸引一旁的男人好奇的注目。
「……对了,晴姨,我来买提拉米苏的,你有帮我留一块吧?」
「这个嘛……」晴姨似有些尴尬,目光往旁边一瞥。
方雪顺着晴姨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店里还站着一个男人,他身材颀长,容貌俊俏,狭长的深眸尾端微微上扬,好一双勾魂的桃花眼。
她倏地停住呼吸,见男人眸光对她兴味地闪着,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热。
「真是不好意思,小姐,最后一块提拉米苏我买了。」他客气地道歉,嗓音既清朗又温润。
她沉醉在那动听的嗓音里,两秒后,才恍然回神。「你买了我的提拉米苏。」
指控般的语调令他嘴角幽默地一勾。「还不是你的,小姐,这是在你进门前一分钟,老板娘决定卖给我的。」
「为什么?」方雪不敢相信。「晴姨,你应该知道我每个礼拜三都会来买提拉米苏啊!」
「我知道,小雪。」晴姨急着安抚她。「可是你就住在这附近,改天再买也行,对吧?这个先生是大老远赶来的,他说今天是他女朋友生日,他女朋友很想吃我们家的提拉米苏,所以……」
所以晴姨就背叛她这个忠实的老主顾,把蛋糕卖给这位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方雪怅然若失,她其实也能理解晴姨的为难,只是想到自己今天从一大早便一直期盼着拿到提拉米苏的这一刻,真的好不情愿。
「我们说好的,每个礼拜三你都会帮我留一块啊。」她小小声地抗议。
「好好好,晴姨知道自己错了。」晴姨见她失望,也很不忍。「我保证明天一定帮你留一块,好吗?」
「明天我要上班到晚上十一点,那时候你早就打烊了。」
「嗄?这个嘛……」晴姨愣住,顿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晴姨,没关系啦。」方雪强迫自己扯开微笑,不再为难老板娘,抱着一丝希望直接转向男人。「先生,你可以把这块提拉米苏让给我吗?」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会怎样?」他说话的口气像在逗她。
她能怎样?难不成抢劫他吗?方雪自嘲地抿唇。「你的女朋友真的非吃这家的提拉米苏不可吗?不能换别的蛋糕吗?」
「我不想让她失望。」他简单地回应。
也就是说,谈判失败,她终究要不回自己最爱的点心。
她闭了闭眸,芳心急速下沉,胸口填上满腔懊恼。若她的个性强悍一点,或许会选择继续与男人争辩,但她不是,她习惯了委曲求全。
她无奈地接受现实,打起精神再跟老板娘闲聊几句,才落寞地离开。
出了店门,她站在樱树下发呆,春风拂落一枚樱瓣,贴在她颊畔,她浑然未觉,反倒是旁边一只大手伸过来,拿下那瓣宛如胎记的落樱。
「看来你心情很不好。」大手的主人笑笑地扬嗓。
她吓一跳,回过眸,才发现方才抢走最后一块提拉米苏的男人竟然还没走,正站在她身边,手指拈着一枚花瓣,湛眸笑意流转如星。
粉颊默默地晕红。
他看着她羞窘的表情,笑意更深,半认真半调侃地问:「这家的提拉米苏,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当然好吃啦!你难道不晓得,这里每天一堆人排队,大家就是为了抢晴姨做的提拉米苏吗?」
「我是听说过,刚才也是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说服老板娘把最后一块卖给我。」
「既然这样,你还问我做什么。」她咕哝,听得出来还是很不甘心。
他嗤声笑了。「你好像真的很喜欢吃提拉米苏。」
「是啊。」
「为什么?」他好奇。「那么多西点,你为什么偏偏喜欢这一款?」
方雪一时怔住。
为什么?她从未仔细深思,或许是因为在吃着这点心的时候,总让她想起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大哥哥,那个教她识得相思滋味的少年……
她怅惘地静默,不回答他的问题。
他似乎也不介意她不给答案,闲闲发话。「我可以让给你。」
「什么?」她讶然。
「这个,我愿意让给你。」他提心袋,在她眼前摇晃的模样仿佛拿着红萝卜逗一只蠢驴。
他以为她会上当吗?
方雪眯起眼。「你有什么条件?」
「你干么一副戒慎恐惧的模样?」他失笑。「我像大野狼,会吃了你吗?」
那可难说。她瘪嘴,轻哼。
他朗声大笑,一双俊眸凑近她,好似打量什么稀奇玩意。
她吓得后退一步。「你、你干么?」
「你真好玩!」他笑望她,星眸亮着调侃。「一下笑,一下失望,一下脸红,一下又生气,没人告诉过你,你的心事很容易看穿吗?」
「你……」她瞠目,又羞又恼。「那又……又怎样?你干么这样笑我?你、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不惯骂人的她,呛起声来,结结巴巴。
他更加乐开怀,她郁闷地咬唇。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收住笑声,注视她的眼神少了戏谑,却多了一分温柔。「我不是笑你,是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方雪愣住。她?
「哪,这个给你。」他不再逗她,直接将点心袋递给她。
她迟疑着不敢接。
「放心吧,没有条件。」他眨眨眼。
「可你不是说,不想让你女朋友失望吗?」
「这个你更不用担心了,我会尽量用别的办法,让她不那么失望的。」不知为何,他微笑的模样看来就是有几分邪气,让人对他所谓「别的办法」颇有想像空间。
她感觉脸颊更热了,芳心不听话地撞击胸口。「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他仿佛觉得她这问题问得有趣,俊唇弯起一道眩目的彩虹
「因为我是程予欢,我的任务就是让这世上每个女人都快乐。」
他是程予欢,「美味餐饮集团」的小开,「魔术师」的继承人,天生的快乐王子。
一个月后,当方雪在杂志上看到一篇专访,才晓得当日将提拉米苏让给她的男人,原来身世显赫,是上流社会极受欢迎的贵公子。
他的祖父程杰,曾是法国蓝带主厨,独创的料理在巴黎蔚为风尚,回台湾创办餐厅,媒体更誉为「美味魔术师」。
而她工作的连锁法国餐厅「leagicien」(法文「魔术师」),正是「美味餐饮集团」旗下的企业之一。
也就是说,他跟她等于是高高在上的王子与最平凡的灰姑娘,天差地远,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念及此,方雪放下杂志,眉毛弯成两只忧郁的飞鸟。
周刊记者在专访时,打趣地问他,为何身边总是桃花不断,女人去了一个又来一个?
因为我是程「予欢」,我的任务就是让这世上每个女人都快乐。
他如是回答,就像那天他给她的答案。
她幽幽叹息。这男人啊,如果不是太温柔,就是太风流——不论是哪一种,女人爱上他,都注定要心碎吧?
「……方雪,你又在发呆了!」
领班经过休息室,恶狠狠地撂话。脖子扭了一礼拜,丝毫不见好转,他耐性濒临崩溃底线。
「我没有!」她连忙弹跳起身,将杂志藏在身后。
「你在藏什么?」
「没有啊,没藏什么。」
「没有才怪!」领班盛气凌人地逼过来,一把抢过杂志,一见封面上翩翩佳公子,冷笑两声。「原来在看这篇专访啊!怎样?我们集团小开很帅吧?」
「嗯,是还不错啦。」
「听说很多女人都爱他,他也对女人特别好。」
「好像是。」
「他现任女朋友就是他以前的助理。」
「咦?真的吗?」方雪眼眸一亮,这倒是个新鲜消息。
不料太过好奇的反应立即被领班拿来大做文章。「你干么一副期待的表情?就算他爱吃窝边草又怎样?吃得到你吗?」
方雪哑然。
「人家可是『美味魔术师』的继承人耶,是我们大老板最钟爱的宝贝孙子,跟我们这种小人物八竿子打不着边,你还是别作梦吧!」领班刻薄地警告。
「我没作梦啊。」
「还说没有?瞧你脸上一副流口水的花痴表情!」
「我没有。」方雪软弱地辩解。她真的有吗?老实说,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我说小雪,你还是省省吧!」一旁看好戏的资深美女服务生忍不住插话。「再怎么样我们家王子也不可能看上你,要嘛我也排在你前面,又有脸蛋又有身材,男人见了都着迷。」
语落,资深美女对穿衣镜挺胸翘臀,自恋地欣赏自己美好的曲线。
「没错、没错!」领班急切地表态,他一直暗恋着资深美女,梦中情人说什么都对。「就凭你这种长相,回去再练个三十年吧!」
这话真伤人!
但方雪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她很清楚自己五官普通,身材也不似时下女子纤瘦窈窕,从来不曾想过以外貌吸引异性。
但她想,总有一天会有某个男人爱上自己的,不因为她的容貌,只为她的内涵。
应该会吧?
她不确定地寻思,对自己自嘲地吐舌,默默收拾凌乱的桌面,无视领班如哈巴狗般追着资深美女绕。
到了晚餐时间,照例是忙得晕头转向,她这个实习侍酒师犹如挂名,真正做的往往是上菜倒水这些服务生该做的事。
店里的资深侍酒师不肯认真教她,她只好在一旁探头探脑,偷学步。
「方雪,过来!」领班忽然厉声唤她。
「什么事?」
「那桌客人要点酒,你过去服务一下。」
「我?」方雪愕然,左右张望。「可李大哥——」
「他说他没空!你没看到他在服务王议员吗?」领班瞪她。「那可是重要人物,他哪分得开身?」
「可是我……」方雪有些犹豫,能有机会侍酒她固然开心,但也怕搞砸了,触怒顶头上司。
「你不用担心啦!」领班似乎看透她的思绪,不耐地撇撇嘴。「你没看见那老头吗?一副穷酸样,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存了大半辈子的钱,好不容易才能来高级餐厅开开眼界的死老百姓,就算你酒上错了,他也会照单全收的啦!」
有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吗?领班鄙夷的口气反而令方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服务这位陌生客人,她带着酒单走过去,笑容如花,与面对那些有钱贵客并无二致。
「请问先生要点什么酒呢?」她柔声问,悄悄打量领班口中的穷酸客。他年纪果然很大了,发色花白,戴着副老花眼镜,好似连菜单上的字都看不清楚,有几分蓬头垢面,手指甲却奇异地修剪得很整齐,穿一件款式过时的毛衣,手肘处出了毛,绽开一道细细的口,脚上一双风尘仆仆的布鞋,全身上下,不见任何装饰品,连手表也不戴。
相较于其他动不动就挂上一身名牌的客人,他的确显得朴素。
老人吃力地阅读酒单。「我点了一道生蚝,我听人家说,生蚝搭配勃根地的白酒味道特别好,是真的吗?」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她笑着回应。
「那么,这款酒如何?」老人指着酒单上一款酒。
「是路易?拉图酒庄的rton-carleagne吗?」方雪表情微微一变。这款出品自法国勃根地地区的白葡萄酒,属于特级品,价钱极贵。
「这酒好喝吗?」老人问。
老实说她没喝过,这些名酒一瓶比一瓶贵,她小小实习侍酒师可没钱纵容自己经常买来品尝。
她只能凭书中看来的印象推荐。「很棒!这款白酒是用夏多内葡萄酿造的,口感偏强劲、扎实,有丰盛的干果香,还有一点点蜂蜜的香气,可尝起来却不会太甜,酸甜度很均衡。」
「好,那我就要这一款。」老人很干脆。「至于主菜我点的是橙鸭,餐酒是不是波尔多红酒好些?我看看……」
眼见老人的手指都在极品名酒那一栏移动,方雪不禁有些焦急,也许老人本来就打算来这儿狂洒积蓄,但她实在不忍看他白花钱,不禁冲口而出。「其实红酒不一定要五大酒厂出品的才好喝,有些『村名』葡萄酒也很棒喔!」
「什么?」老人愣住。
「像这一款,是酿酒师pilippecarlop-parizot酿造的,他是大师henrijayer的弟子,在葡萄酒界评价很高,酿的这款村名葡萄酒口感不输顶级酒庄的名酒,而且便宜多了,从性价比来看,才真正是物超所值。」她热情地游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改点比较便宜的酒?」老人不敢相信。
「是啊。」她点点头。
老人深思地注视她。「你该不会是怕我付不出钱来吧?」
「您别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她急忙摇手。「只是……这款酒我喝过,我可以保证它真的很好喝。」
「难道之前我点的那款酒,你没喝过吗?」
「我……」粉颊窘迫地发烫。她在做什么?客人想点什么就让他点嘛,如此多事,等会儿领班肯定痛骂她一顿。「我的确没喝过,我薪水……没那么多,没办法把每种顶级酒都买来试喝。」
老人沉默,似是正咀嚼她的话,半晌,嘴角微妙一勾。「你确定这款村名葡萄酒真的很好喝?」
「是。」她热切地点头。这点她绝对能保证。
「跟我点的主菜很搭配?」
「没错。」
「那好,我就点这一款。」
「那之前的白酒也换成这一款好吗?」方雪顺势征询。「这款02年的夏布利,是由路易?佳铎酒厂制造的,虽然也只是村名酒,等级比较差,但价格相对便宜很多,而且口味辛辣强烈,搭配含有丰富矿物质的生蚝,可以说是天作之合喔。」
「是吗?」老人微笑。「好,都听你的。」
方雪喜悦地退下,经过走廊时,领班扫一眼她改过的单,果然没好气地责备她。「你是笨蛋吗?天上掉下来的生意居然往外推?」
「我只是希望客人用餐时,能比较没有心理的负担。」她呐呐解释。寻常百姓,挂念着天价的帐单,怎么可能吃得轻松如意?
「你真是笨呆了!」领班用力巴她头。「我们餐厅只管赚钱,谁管客人有没有心理负担?而且那老头一看就不是那种会来第二次的人,你管他满不满意?」
「可是……」
「还可是什么?」领班不许她辩解。「快给我去做事!」
「是。」她无奈地听令,取出老人点的葡萄酒,来到桌前侍酒,先是笑盈盈地对老人解释酒标,才拿起专用的侍者刀,小心翼翼地开瓶。
开瓶后,她嗅了嗅软木塞的味道,确定无异味,才进行斟酒。她斟酒的动作很俐落,酒液坠成一束清透的细丝,老人见了,眼神锐利闪烁。
斟完酒,她笑着告退,老人却留住她。「再倒一杯。」
「嗄?」她愣住。「您不是只有一位吗?」
「谁说只有一位?」老人呵呵笑。「我孙子这不就来了吗?」
老人话语方落,餐厅内便响起一阵兴奋的嗡嗡声,她愕然回眸,只见入口处一个年轻男子光芒万丈地现身。
他穿一袭俊雅的白西装,笑容开朗,隐隐蕴几分邪气,行步时从容潇洒的姿态,迷倒一群名媛贵妇。
方雪蓦地倒抽口气。
他是……程予欢?!
第二章
得知那个不起眼的落魄老头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美味魔术师」时,餐厅众位员工顿时心知不妙,餐厅打烊后,便列成一队排排站,乖乖听大老板训话。
「……只因为客人穿得邋遢一些,看起来落魄一些,你们就用那种不屑的眼光看人吗?我们『leagicien』是秉持这样的服务态度吗?你们这些人,真是丢尽了公司的脸!」
「董事长,您是不是误会了?我相信这些员工不至于狗眼看人低。」一向抱着三不管原则的餐厅经理整个状况外,试图辩解。
「不至于?」程杰更火大。「你要不要问问你的领班是怎么嘲笑我的?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侍酒师又是怎么对我不屑一顾的?你以为我年纪大了,老花眼,看人也不灵光了吗?」
餐厅经理被骂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更不敢多嘴了,一个个低眉敛目,大气也不敢喘一声,静听老先生雷霆怒吼,待他骂够了,蓦地高声宣布。
「这个丫头,我要了!」
什么?哪个丫头?众人茫然抬眸,一见大老板指的人竟是餐厅里最大的受气包方雪,面面相觑,不可思议。
但最不敢置信的人是方雪自己,她刷白脸,惊惶地后退一步。
大老板「要」她做什么?她既没身材也没脸蛋,他是看上自己哪一点?
程杰看出她的惊慌,放柔语气。「我要你到总管理处来,当予欢的助理。」
「我?」方雪愕然,众人更是震惊莫名。
「对,就是你。」程杰微笑,斜目朝孙子睨去一瞥。「予欢,你没意见吧?」
程予欢耸耸肩。「爷爷怎么说,我怎么做。」
「很好,就这么决定了!」程杰拍手,二话不说便要其他闲杂人等散去。
方雪背脊发凉,可以感觉到身后射来的无数道嫉妒锐刀,她看看眉目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忽然变得和蔼可亲的程杰,又瞧瞧一直静立一旁,永远挂着招牌笑容的程予欢,疑团在胸口堆涌成云。
「为什么是我?」她呐呐地问。「我只是个实习侍酒师,除了斟酒,什么也不会。」
「是啊,为什么是她?」这问题,程予欢也很想弄明白,望向祖父。「我知道爷爷一直急着帮我找新助理,不过从餐厅里直接要人,也太怪了吧?」
「很简单,因为我欣赏她。刚刚吃饭时,你不是也听我说过这丫头是怎么替我点酒了吗?这丫头够老实,待人又诚恳,当你助理恰恰好。」程杰的答案看似明快,却令人摸下着头绪。
程予欢怪异地扬眉。「就因为她老实诚恳?」
「怎么?难道这理由还不够吗?」程杰冷哼。「你身边那群莺莺燕燕,哪个不是又虚华又浮夸?至少这丫头不会犯那种麻雀变凤凰的花痴病,把她放在你身边,我可以放心。」
「喔?」程予欢不置可否,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打量方雪。「你愿意吗?提拉米苏姑娘。」
提拉米苏姑娘?方雪顿时心跳狂乱,颊叶淡染红霜——原来这男人还记得她,记得他们在面包坊的偶遇。
「什么提拉米苏姑娘?」程杰疑惑。
「没什么。」程予欢不解释,朝方雪戏谑地一眨眼,两人视线交流,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杰眉峰微耸,看出两人的异样,却深沈地下点破,继续游说孙子。「你自己想想,这几年跟在你身边的助理,哪个最后不是成了你女朋友?这女孩相貌普通,身材也不怎么样,你总不会又看上人家,跟她搞到公私不分了吧?」
哇!这话真是……够中肯。
方雪尴尬地绞手,听祖孙俩仿佛当她不存在似地讨论着,她很清楚自己貌不惊人,不过这位集团董事长,最高的掌舵者,也不用拿这理由说服孙子接受她当助理吧?
更可恶的是,程予欢居然陷入沈吟,好似颇有同感。
「抱歉。」她轻咳两声,郑重声明。「我不觉得自己适合当程先生的助理耶,我想继续留在餐厅工作。」即便她个性低调平和,可也是有自尊的,有些立场还是得适度表明。
程杰眯眼,彷佛很意外这年轻女孩竟敢出言反驳自己。「你的意思是,你拒绝我提供给你的职位?这可是升官喔!我保证你的薪水福利肯定比现在好上许多。」
「我知道,可我……我的愿望是成为正式的侍酒师啊。而且我除了葡萄酒,什么也不懂,我打字速度很慢,也不会做什么公关,当程先生助理,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吧。」
老人凝视她半晌,忽然笑了。哪个女人听说能跟在集团小开身边不喜出望外?可这丫头,竟然丝毫不受引诱,他真是愈来愈欣赏她了!
「打字速度可以练,交际手腕也可以学。」正直善良的个性却是买不来的。「而且当助理跟成为侍酒师并不相违背,你自己不也说了吗?凭你那一点点薪水,根本买不起什么好酒来喝,一个没暍过真正好酒的人,又怎能成为好的侍酒师?这样吧,只要你肯答应当予欢的助理,好好看管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