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非第8部分阅读
他心目中还是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的时候离开,免得今后变得反目成仇。
徐灿一掌拍在道旁小松的横干上,紧紧握住拗断,低声说道:“既然你要走,既然是你自己想要一拍两散,那么你就好好地走吧,将来吃了苦头,莫要再回来寻人白眼!”
【锅铲横飞鹿倒毙】
太阳照得热烈,地上的余雪开始化了,风中又是潮湿又是寒冷。丁孝在一棵树旁看见宁非的时候,血水顺着衣物流进残雪里染得淡红一片。枣红马在她旁边不安地转悠,小心地用嘴拨她脑袋,可是没有反应。
丁孝走上前去,蹲下去推人,没有反应。谈一下鼻息,还行,半死不活着。他刚才是挺惊诧的,这女人要不是临时掉头,狼群可就冲他而来了。如此一看,还得赞叹她一声心眼不坏。
他叹口气:“骡子大爷啊骡子大爷,今日少不得要劳烦你一趟了。”说完把人抱起来放在自家的卷毛黑身上。若有其他人在场肯定会觉得惊讶,看不出他那么单薄的个头,抱起一个身着冬衣的女子还能如此轻而易举。
他上了骡子,把宁非扶在手臂里坐好,回头对枣红马道:“你要留在这里也行,不过话说在前面,雪地里的枯草可不好吃。”也不知枣红马有没有听懂他的说话,不过也还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丁孝对昏迷不醒的宁非说:“今日你碰到我算是造化,救得回来算是你的造化,救不回来也不许赖我。”
接下去就是一路摇摇晃晃,根本不着急赶路。行到下午,总算找到一个猎人进山暂居的公用猎屋,进去后发现里面还有一些没用完的干草枯枝,丁孝好大一个不乐意,心想:条件这么好,再救不回来就显得我无能了。
他将宁非安顿在火堆旁,发现人都发起高烧,叫也叫不醒,又想:幸好只有我在这里,治死了人也只有天知地知死人知和我知,寨子里那帮没良心的必然不会知道。——丁孝是个肆意妄为的家伙,除了丁家大姨,村寨里谁都约束不了他的散漫脾气
宁非醒过来是又过了一日之后。
她感觉到有人在翻动自己的手臂,伤口被扯得阵阵的疼痛,于是张开了眼睛。
丁孝正将她的衣服卸到肩下,为她换药。看到她挣扎两下而后睁开眼睛,不觉得惊讶或是尴尬,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伤的不轻,那几头狼的牙口脏死了,没有烧死你算你运气不错,你该感谢我的药好。”
宁非昏昏沉沉的,对他说的又狼又伤的事情完全不知所云,睁着一双因高烧而显得湿润朦胧的眼睛盯着丁孝。
丁孝尚不知道她没回过神,举起双手作无辜状道:“喂喂喂,徐二夫人,我可不是故意看你的,实在是你伤得不轻,又受了寒气。这里荒郊野岭外的,你让我上哪里去找女人帮您更衣上药。万事从权嘛从权!”
他在徐府中看惯了狗眼看人低的丫鬟管事,唯独觉得这个小姑娘没有害人之心,算得上是八百亩烂地独一棵好苗——难能可贵,因此事到临头也不能见死不救。
宁非头脑昏沉沉的难过,咬牙忍耐伤口处的灼痛,默默地闭上眼睛。
丁孝为她换完药,看到她好像睡着了,耸肩暗想真是无趣,回身去继续倒腾包袱里的药物。
哪知道宁非忽然翻身坐起,吓得他好一大跳,只见她迷糊着眼睛皱起眉头在闻些什么,忙说道:“你起来做什么,天气冷得很,你要再烧下去,我可要甩手不管了。”
宁非低声道:“我想了老久……你才不是乐伶,你是厨房的丁师傅吧!”
丁孝强笑道:“你说的是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是丁师傅,你看我和他有哪点像?我可没他的大肚腩,你看我的皮肤多白细……”
宁非摇头道:“随你怎么说吧。”
然后翻身躺倒回去,转个身安心睡了。留下丁孝一个人在当地冷汗淋漓,心想这丫头都烧糊涂了怎么可能还认得出人,对,一定是她烧糊涂了,方才说的是梦话呢。
这点他倒是猜错了,宁非根本不是说梦话,她完全是靠鼻子嗅出来的道道。自从被叶云清用泥丸糊弄过一次之后,宁非对所有气味都十分敏感,遇事遇物先仔细闻一遍,确定没有肮脏东西(尤其是泥丸)在侧才能安睡。
她刚醒起来,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油烟味,仔细寻思之下,想起这种油烟味为何会如此熟悉——因为她曾经到厨房刮了一堆锅底灰和油泥出来,撮成一丸“三尸脑神丹”去吓唬秋凝。要说徐府也是很奢侈,所用烧饭的柴禾必须是香果木,所以连锅底灰中都还有淡淡的熏肉味道。
确定了范围之后再认人就容易多了——厨房里举止有礼、四肢瘦削并且指茧厚硬的男人,只有丁师傅一位。
这个丁孝的确就是徐灿府上的大厨丁师傅。他因与银林有仇,偷偷离开驻地,盗取了一个江夏大汉的户籍,易容潜入徐灿府上一干就是大半年。凭着一手独到的厨艺,他很快得到徐灿的青睐,被点为大厨。淮安国人对很多西域药物并不熟悉,他却是药材药性方面的行家里手,为银林所做的膳食中除了添加红花没药,还掺了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长期服食者轻则早产难产,重则终生不能再孕。
可怜这丁孝闻惯了自己身上的味道,以为身上没有气味,实则早已被宁非借此拆穿伪装。
宁非睡了几个时辰之后完全清醒了,此后不时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追随丁孝,弄得他好好一个黄花大龟男如芒在背,终于忍无可忍地道:“你看什么呢!”
“……”
宁非被她自己加丁孝的两张大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一只呆在茧里只露出一点头的大虫子。她转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看。
丁孝被她高深莫测的表情弄得没辙,只能老老实实将她抱上骡子。那匹枣红马的后臀已经上了药,不再流血了,速度仍然还有些问题。幸好这匹马通些灵性,自觉跟在骡子后面,不需人去驱赶。
宁非盯着丁孝的下颚看,看得半个时辰都不转眼睛,丁孝额头上青筋开始突突的冒,忍无可忍:“闭眼。”
宁非叹口气,心想她前世坎坷,今生也不平静,看来是出了虎|岤又入狼窝,丁大厨说不定正是传说中的“江湖人物”,否则也不会把易容术练得如此炉火纯青,如果没有身上的果木油烟味道,她怎么也是认不出来的。
她取出一枚金叶子,要求丁孝将她带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不会被徐灿追捕到的地方。丁孝本不想答应,宁非冷冷一笑,说道:“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丁孝暗想,你有什么人情能让我欠的。
宁非说:“看你匆匆出逃,必因做了亏心事。我说呢,红花又不是绝世美味,哪会有掌勺大厨一日三餐日日不断地当调味料——你是知道的吧,红花是孕妇忌用的。”
丁孝强作镇定:“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带着我,有你好吃好喝的。况且我因为你惹出的这桩祸事被牵连得如此凄惨,徐灿因误会而将我休出家门,你可欠我好大一个人情。我没要你以身相许,只要你带我到安全地方,你该知足了。”
此后发生的事情既可以说是非常戏剧化,又可以说是顺理成章。两个从同一处出逃的人合作一路往南行去。
丁孝屡次想在半路上将宁非丢在客栈里不管了,可是又屡次良心发现。他家里统共四口人,他和养父、弟弟都是被养母欺负惯了的人,常年奴役生活积累下来,对性格强硬的女子本能地带上了奴性。
如果宁非还是好好地做个温婉贤淑的江凝菲,丁孝绝对会毫不犹豫将她丢在哪个村屯里自己上路。但是那双灼灼逼视的眼睛时刻压迫着他的精神,以至于他没敢做出诸如弃尸荒野之类的决定。
宁非如她所承诺的,路上将两人的吃穿用度打点得妥妥帖帖,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出入城池都十分顺当,弄得丁孝都不好意思承情了。
丁孝每每心里暗想:徐府的二夫人什么时候有这般七窍玲珑的手段,任何人与她交谈都是如沐春风,差点忘了她是个弃妇。接着又想:啊呀糟糕,我岂非是最早被她言语笼络的人,否则怎会一直带她在身边。
只是城池并非随地可见,往往好几日才能碰见一个宿头。宁非购置了一辆马车,省去了与丁孝同乘一匹坐骑的拥挤。大冬天的风餐露宿,就算是健康的男人也不一定吃得消,何况宁非又伤又病。开始还能靠一股意志力撑持着,渐渐的这股力量也在消失,病况时好时坏。
丁孝很是担心,他善于调配药物,尤其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可论及望闻问切等内家诊断功夫非他所长。他有心想要留在哪个城池里给宁非调理一下,宁非却不同意,只想离京城越远越好。
一个多月后,随着路程南下,天气变得越发湿润,积雪也没有了。平原之地到了尽头,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有的山峦高耸入云。自从五天前离开最后一座城池后,宁非煎熬不住,又发起高热来,睡过去三日不曾苏醒了。
随身携带出来的干粮根本无法让她下咽,只能喂一些水。丁孝如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弄些易于下咽的食物,周边无人无户,虽有锅子可黏米早已用完,熬一碗粥都不可能。眼见病人越发面黄肌瘦,他也没了办法,只能快马加鞭往那连天的山脉赶去。
这日行至夜晚,马车终于在一道山溪旁停下来。之前还有兽径可走,再往前只能弃车骑马了。
南方的冬天,草木依旧葱绿,深夜里寒雾四起,草木挂珠。丁孝对这片地区熟如指掌,他挑了一处草地,将杂草清理了,升起一堆火。
略带湿气的枯木在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裂响,火光照不到的深处传来隐约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正在往远处奔逃。
丁孝舒了一口气,对马车那边自语道:“总算有点办法了。”
说完随手找出个趁手器物,闪身进入树林草丛之中。
马车周围洒了雄黄酒,又点燃火堆,虫豸蛇蟒不会靠近。宁非在马车上安静地躺着,脸颊都凹陷进去,犹如一个死人,不会翻也不会动。
冬季的夜空里,连蝉鸣都听不到,只有寒风刮过枝叶之间的碎响。
良久,黑暗处的草木里传出拖曳物体的声音。不久之后,丁孝走了出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颊,发白的皮肤被一人多高的茅草叶片划开了数道细痕,薄薄的血色凝聚在伤口的末端。
他一只手紧抓着什么东西,一直拖到火堆旁。
那是一只刚成年的梅花鹿,大概是去年的春季才出生,身材刚刚成型。脑袋上插了一柄锐利的锅铲,眼见是活不了了。丁孝把猎物往山溪里面丢去,取出割药草用的药镰,开始洗剥做饭。
梅花鹿吃山中百草,身上有一样物事是难得的宝贝,病人食不下咽,可以之略微熬煮喂食,生津解毒补充体力,效果不亚于金丝血燕的燕窝。——只是这样东西的名头有些恶心,至少丁孝所见八成病人,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绝对大呕特呕。
他掏出鹿的胃囊,里面还有些内容物,倒入铁锅里挂在三角架上烧煮。不多久,酸涩的气味被蒸发殆尽,余下一锅青白相间的粥糊。
这种东西就算再好,丁孝自己也是不吃的,他喉咙眼浅,比一般人还容易吐,刚才处理胃囊的时候就频频作呕了。
丁孝将白糊倒入陶碗里端上马车,看到宁非还是不死不活的样子,暗想:为了救你的命才给你吃这种东西的,这是不得以而为之,千万不要怪罪于我!
然后将宁非扶在自己怀里坐好,用汤匙一羹一羹地送进去。
丁孝年少时曾吃过一次这种东西,入口时略苦,回味甘甜舒畅。吃完后,养母告诉他这是山羊的胃液,害得他连吐数日,三月不知肉味。
有的人极为嗜食,称之为“百草白补汤”,这类人毕竟是少数,十人里只有一二人。丁孝以己度人,便认为宁非也像他一样,对食物的来源十分看重。
宁非觉得自己的舌根被压住,暖融融的流质缓缓顺食道滑入胃里,身体也似乎暖了起来。那东西很快就没了,压住舌根的物体被抽出去。她意犹未尽地想要追逐,很快就吃到了下一口。
丁孝看着这样的宁非,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能够进食了,还不算太糟糕。心情轻松之后,就开始仔细打量宁非的吃相。她还是没有醒来,却知道要自己吞咽了。好像刚刚出生不久,还没有睁开眼睛,就争抢着从母鸟嘴里寻找反哺食物的雏鸟。
这种嗷嗷待哺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一勺接一勺送下去,丁孝不时仔细地帮宁非擦掉嘴角流出来的食物,心情渐渐轻松愉悦,总算不用和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上路了,担心的感觉真不好消受。
看宁非吃得差不多,丁孝肚子越发饿了。其实本来就很饿,赶车不是个轻松的活儿,何况还要照顾病人。他将宁非安置好,回到山溪边继续处理那一头鹿,这些活儿都是很熟手的,村寨里没有哪个人能超过他的煮食制药的手艺,很快,一块鹿皮揭了出来,他准备带回寨子里再鞣制。剩下的肉架子掏干净内脏,塞入薄荷香草紫苏,随意抹点盐巴和黄酒,整个儿架在火堆上烤了。
很快就有令人难以忍耐的香气四溢,丁孝早就饿得不行,用药镰片了细细的一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嘶嘶地抽气,实在是等不了,只好边吃边晾凉吧。
一头全鹿被他片去一整圈后才算吃了个饱,实在美味,丁孝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手艺,拍着肚皮作意犹未尽状。
别人是饱暖思□,他是肉足烦恼多。拍着肚皮的手不知道怎么的就拍不下去了,动作停在那里,脑袋里乱哄哄的。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他有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他回头望望马车,上面安静得很,里面的人没有大动弹。
怎么就把她带上了呢,就算山上奇缺女人,也不能把她带入那样的狼窝啊……理不清理不清……
他悚然一惊,是了,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山上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女人……
【雁过山上黑旗寨】
马车上忽然传出响动,丁孝确定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赶忙起来。拉开车门,看到宁非睁开了眼睛。丁孝暗想那百草白补汤还挺有效果,以前师傅就告诉他,若是病人虚弱不能进食,就哺之以食草动物的胃糜,它们在山上食百草,又经过了反复消化,到了最后一个胃里正是万事俱备只欠吸收,最是适宜给病人进补。
宁非躺在车上,虽然醒了,仍是觉得全身无力动弹不得,她都有些怪责自己过于鲁莽了,为了逃离可能发生的追捕,日夜赶路,弄得如今如此狼狈。
丁孝探手去摸她额头,发现温度还没降下来,幸好正在微微出汗,问道:“身上哪里不舒服?”
宁非虚弱地问:“我睡了一整天吗?”
“三天。”
“难怪啊……”
“怎么?”
“麻烦你扶我起来,我想下去。”
丁孝奇道:“下去?下去做什么?”
“……我想解手。”
两人一阵沉默,相对无言。这真是个既尴尬又不能不面对的生理需求,饶是宁非自己看得开,也是底气不足。至于丁孝……僵立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宁非又道:“快点,要解出来了。”
丁孝没曾见过这样直言不讳的女人,不由道:“你难道不会害羞一下么?”
宁非恼羞成怒,沉下脸无言地鄙视他。
丁孝不敢再废话,上得车去,双手插入她身下打横抱了出来。
下车后找一处茅草茂密的地方将她放下,自去外面等候。
宁非出来时,身上力气恢复了一些,不至于需要丁孝抱了,不过仍需他搀扶着回去。到火堆旁时,宁非望着烤得油汪汪的鹿,赞道:“你的手艺真不错。”
丁孝看她精神逐渐恢复的样子,觉得心情大好,说道:“我要是手艺很差,怎么可能到徐府上当大厨。”
宁非近段时间胃口奇差,直到今夜得那胃糜润了肠胃,生出了进食的欲望,抓住丁孝袖子说:“我想吃一点。”
丁孝犹豫,他听朋友说过,重病之人不能突然大鱼大肉,而只能以粥汤调养。宁非这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样子,怎么敢给她吃烤全鹿。犹豫中把自己的担忧向宁非说了。
宁非道:“你是看到我哪只脚踏进棺材里了,棺材在哪里呢?”
丁孝想想,果真没见过哪个将死之人有她这样的精神的,那些病入膏肓的都是成日忧心忡忡愁眉苦脸,像宁非这样的都是祸害遗千年的类型。他将宁非扶回车上,从车里取出一张兽皮和油毡到车下垫好,返身回去要将宁非抱下时,发现她靠坐在车壁上,低垂着头,又已经睡着了。
丁孝愕然,然后失笑,仍是把人从车上抱下,在火堆旁靠自己而坐。一边口宣佛号一边帮她把汗湿的衣服除了换上干爽的中衣。
山风寒冷,但是篝火把人烤得暖呼呼的,丁孝将她抱在怀里,心中大为苦恼,这样看也看了换也换了,以后她要是让自己对她负责这可怎么办啊!想他家中养母,成天念叨着要帮他介绍一门婚事,幸亏山上女人过于稀有而屡次未能成功,这次回去被养母发现了此间发生的尴尬事情,他八成是躲不过去了。
丁孝大呼自己可怜,想他年纪轻轻,花费大半年时间为血亲报仇,现在正是走南闯北的大好年华,他都还没有自由够,千万不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给绑住啊!
正纠结间,忽听到远近传出什么响动,丁孝不动声色地将宁非抱紧了,右手将一把药镰牢牢握紧。那声音来得很快,不瞬间即到四五丈开外之处。丁孝神情紧绷地站起,一只手紧紧护着宁非,一只手药镰挥出。当啷一声巨响,药镰击打在金属器物之上。
丁孝手中牵扯着一条精钢锁链,不待来人反应,扯回药镰再度击出。灌木丛之后便传出一个男人的惨叫之声:“丁孝你这个怪力男!”
然后就有一个男子跌跌撞撞地跑到火光照耀的范围里。
丁孝道:“下次你再这样不打招呼地靠近,就不是药镰招呼了。”
来人最怕他的锅铲伺候,忙赔笑道:“我这不是大老远的闻到肉香才过来的吗,连招呼都忘记打了,丁大哥莫怪啊!”边说边打量他怀中的宁非,脸上笑嘻嘻地道:“我们都说丁大哥怎么大半年不见踪影,原来是去山下掳夫人去了,哈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个人是苏希洵手下八大医怪之一,名曰石浦,生平最大爱好就是吃,因此与丁孝走得最近。
丁孝叹道:“你别耍贫嘴了,我大半年没回来,家里现在怎样?”
石浦自顾自坐下,撕了一块腿肉下来大快朵颐,一边道:“还能怎样,你娘气得半死,等着回去被揍屁股吧。不过看在你下山是为了去掳夫人的份上,或许会转怒为喜。”
那头鹿不知不觉已经被烤熟,石浦帮助丁孝一起将它卸下,用兽皮裹了,一刀一刀的片吃。烤鹿腹中的紫苏等香料被熏热了,香气由里向外地透发出来,石浦简直感动得双目含泪,边吃边赞道:“丁老大,还是你行!真不知道你和你弟弟怎么会是一家子的,你不在期间,真是……真是噩梦啊……”
丁孝笑道:“他对做饭没有兴趣,你们也不该强求他,再说了,叶大哥的手艺不也是很好?你们怎么不求他。”
“你不知道,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叶大哥接到了一封信,往北边去了,前几日才回到寨子里。”
“往北边?到哪里去?”
“淮中京,二寨主气疯了,简直要下谍文捉拿他,后来亲自带我们几个去淮中京把人押解回来了。”
“……”
“那边的那位听说了这件事也很气愤,下旨要老大去岳上京请罚,我看他这次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不至于吧,老大至少还是那边那位的……”丁孝说到此处停了下来,看看宁非还睡得熟,不过也不继续说下去了。
“嗯,大刑伺候是不可能的,不过看来又要遭受唠叨之苦了。总之,老大往山岳里去了,二寨主还在寨子里留守。是你爹娘护送着去的,你可以放松一些,这两个月不会有人拿板子抽你屁股。”
丁孝苦笑道:“但愿吧。”
宁非睁开眼睛,被屋子里打亮的阳光刺得生痛,抬起手臂遮挡那刺目的光亮,过了片刻适应了过来。放下手臂,看到这是一个很狭小的屋子,容得下一张床,一桌二椅而已。灰色的砖块和灰色的低矮茅草顶,虚掩着的木板窗外,可以看到屋顶茅草垂落下来,一滴滴的挂着雨水。
任何人在昏睡了一段时间后醒来,发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会觉得不安。宁非也是如此。她躺在床上,理不清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慢慢凝聚了力气,叫道:“丁孝……丁孝?”
没人回应。
外面远远传来狗吠的声音,也有男人们说话的声音。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空气里飘来的是屋顶茅草混合雨水的清新气息。这种感觉十分稀罕,其实应该是个让人不安的陌生环境,她渐渐地不再觉得惊慌。
江凝菲的往事,第一次距离她如此遥远。女人不应该靠依附于男人生活,江凝菲曾经是那样子的一个人,是淮安国的框架限制了她的意愿和行为。如果能够过上单纯的生活,她其实也不想用手段去对付任何人的。今后再也不会见到徐灿了吧,不会再被卷入和银林之间的龌龊事里面去。
离开了徐府之后,生活一下子似乎没了目标,为了逃离而逃离,至于逃到哪里则没有定论。淮安国地界里没有她生存的余地,她曾经想干脆到深山老林里自力更生就好。她宁愿过着孤单的日子,也不要穿上休妻的服饰,在济善堂的围楼里度过下半生。
可是那不现实,她既然是人,就应该过着人类的生活,远离了人固然少了危险,但是或许几个月之后,连如何说话都忘记了。
没有人过来打扰,时间流逝得似乎很慢。被子里又潮又冷,比北方纯粹干冷的冬天难过多了。
宁非觉得再这么下去,脚趾头都要冻得僵硬,不得已爬起身去寻找能够代替暖水袋或者手炉的东西。她毕竟虚弱,如今也知道保养身体很重要了,起来还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坐起来一半时突然失去了力气,斜倒在床头,带得撩开的帐帘一晃一晃的。
头昏眼花,好一阵子眼前都是黑暗的。
就那样维持着一个姿势,直到眼前能够看清楚了,身上的力气又都消散了。
丁孝忽然从外面抢进来,他头上戴笠身着蓑衣,全身上下湿漉漉的一片,他叫道:“你怎么能自己起来!”一边把怀里抱着的一团物事放在桌上,将斗笠和蓑衣脱了挂在屋角。
蓑衣下的短褂湿了一些,他怕湿气太重,先去换了身长袍。
“我只是出去一会儿,你没有事情就不应该乱动。”
宁非认命地躺回原位,丁孝这才将那团物事抱过来,小心掀开被子,放到被窝里面去。
宁非奇道:“这是什么?”
“好东西。”
宁非奇怪地将那团东西抱到怀里,发现触手是一片滑顺的皮毛,暖融融的热气不断从里面散发出来,很快就把被窝里捂得又干又热。
丁孝说道:“这是我朋友从河里捡回来的圆石,烧热了用粽叶包几层再裹上兽皮,比暖炉还保暖。怎么样,比徐府的暖手炉舒服多了吧。”
弄这圆石不知道多费劲。要先烧热了,取出来,包粽叶再裹兽皮是为了保证兽皮不被烫坏。宁非感到挺歉疚的,和他无亲无故,这段时间是把他拖累极了。
丁孝摸摸鼻子,眼睛望向别处,说道:“没什么的,你知道我是大厨,你在徐府应该吃过石头鱼这道菜吧,先把鱼和作料下锅放泉水,然后把烧热的石头搁进去,算是加热。做出来的鱼又嫩又入味。所以,烧石头这种事我做惯了的。”
宁非听他这么一说,想起还真有那道菜。那时候心事重重的,忙于应付徐灿和银林,连秋凝这样的丫头都敢明里对她使坏,生活过得没滋没味,成天在蝇营狗苟里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了。对于石头鱼那道菜,虽然记得,却忘了味道。
丁孝看见她似乎神往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还略带了些得意,心里实在是很高兴,就对宁非说:“山上的鱼比淮中京的鱼鲜美多了。这座山的山泉水很清澈,鱼都养不大。我们从山下捉了大的挑上来,在山泉池子里养得十天半个月,肉质就变得细腻雪白。等你胃口好了,我做给你吃。”
他看见宁非要说话,忙说道:“别说话了,先睡着。你放心,我朋友医术很好,你很快就没事的。”
宁非无奈地点头,有人在旁边坐着看自己入睡是件有压力的事儿。可丁孝的态度太好了,她一点点质疑的愿望都没兴起来。
对于丁孝这个人,宁非觉得很是奇特。近个月来,两人独处时间甚长,丁孝习惯了直接把她叫做宁非或宁姑娘,她也得知了丁孝潜入徐府的原因。
真的很怪异奇特一个人,费了千辛万苦潜入徐府,结果不是把公主毒死,只是害她没了孩子。
宁非那时问起这件事,丁孝回答:“我的生身父母已故,血亲之中仅剩一个妹妹。我与她虽然自幼分别,好歹还是亲戚。公主害我没了一个亲人,我也要害她没有一个亲人。”
真的,是很奇怪的人啊……听起来好像不太在意那个自幼分离的妹妹,其实还是很在意自己的亲人的吧。
丁孝住在另一个屋子。
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宁非听到门外的寒暄声就醒了,因为是在山上的缘故,光线还很充足。门被推开之后,走进一个身穿水蓝色短裙的大姐。
丁孝跟在她身后进来,对那大姐似的人说:“石浦出去了没回来,还是要麻烦你帮看看了。”
那大姐点头说道:“山上来了女人,第一个就应该告诉我。你们一群大男人的能照顾得好吗,鲜花也要被摧残成败柳。”
宁非闻言,汗了一下。至于丁孝,望天无语扶墙出……
大姐坐到床前先自我介绍道:“你的事情我听丁孝说了,我姓许,叫敏,你叫我许大姐或者阿敏都没关系。”
宁非说道:“真是麻烦你们了。”
许敏听她这么说,脸上挂了一丝难明意义的笑容:“不麻烦,一点儿都不麻烦。你不知道,我听说山上来了个女人,别提有多高兴了。不止我,别的人也开始摩拳擦掌了,我看小丁这回会被人找点麻烦才是真的。”
“……”宁非不明所以,究竟是山民们太好客,还是太好斗,为什么她上山会值得高兴,为什么其他人会摩拳擦掌找丁孝麻烦?
“你现在还不了解,过一阵子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许敏从被子下抓住宁非的手腕,她的手指温热,宁非被她握在手指间觉得很舒服,不像这个身体,到了冬天就冷得不像话。
过了好一会儿,许敏叹气道:“都是女人,有什么事情我就和你直说了。”她放下宁非的手腕,给她盖好被子,仔细观察她的脸色,算是确认了自己的推断:“本来就产后虚弱,后来还负伤失血,之后长途跋涉,再好的人也要被弄残。我尽力吧,希望不要留下残症才好。”
宁非笑道:“大姐说的可是不孕之症?之前已经有人这么诊断过。”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当一回事,这可不是小问题。”
宁非奇道:“丁孝没与你说?”
“说什么?”
“我是……”宁非顿了一下,许敏态度十分熟络,任何人都会觉得可以信任,以至于她差点说出了自己的来历。从徐灿府上出来这件事并非好事,让外人知道也许会生出祸患。她想到丁孝也许已经说了,心中忐忑难安。
最终只是隐晦地说:“我是被休之妇,哪里还能再嫁他人,要不了孩子也没有办法的了。”
许敏不屑道:“丁孝和我一五一十地说了,要不然谁会让你这么容易就上山来。在这山里面,谁理你休不休的。不就是徐灿把你休出家门的吗,我很早以前就看出他是个笨蛋,如今看来,果然是笨蛋!”
宁非心知有异,问:“难道这里已经出了淮安国界?”
许敏扶额,连连摇头:“丁孝做事不牢靠,居然没告诉你这里是哪里!”
“是哪里?”
“这里是山岳与淮安的边境,这片山脉就是雁过山。你现今所处的地方,在淮安叫做黑旗寨,在山岳则叫做拔毛寨。”
作者有话要说:小十三童鞋精心会之“苏马面”形象图——隆重登场!!!
【满山尽是搓澡男】
没名没分的,宁非留在了丁孝家里,他家两老都出了远门,据说是陪山寨大当家一起走的,两个月方回来。丁孝还有一个弟弟,现在面都没见到。
宁非初始觉得很尴尬,随时做好了准备要面对丁孝弟弟的质问,诸如“这个女人从哪里来”,“无亲无故做什么要住在我们家里”。也怪她可怜,前世加今生,所遇非人不胜枚举,计数单位可以不用火车皮,至少也可用集装箱来计量。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只能步步小心,坚信天上没有白掉下的馅饼,事事坚持等价交换原则。所以遇到丁孝白留她在家的情况,倒反不知所措了。
黑旗寨,在淮安国绝对是人人为之色变的恐怖地方,而真正进入山寨,反而觉得此间生活宁静安逸无比。没有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没有小人里的蝇营狗苟。
宁非是在露宿中度过除夕和春节的,荒山野岭中不知季节,直到入了下一个城池,看到满地的火盆和竹筒残烬,才知道新的一年早就过了。宁非没有在这里过过春节,记忆里,江凝菲每年都会在两老的指挥下折断院子里的竹子,斩断成尺许长的竹节,除夕夜里一堆儿地丢在火盆里面,噼噼啪啪的响得热闹。江南家家户户都要燃爆竹的,趋吉避凶图个好兆头。后来到了淮中京,还是要燃烧竹段的,但那是粗使丫头的差事,江凝菲第一年不知规矩地想去帮忙,得了个没大没小的评价。
雁过山,黑旗寨,距离江南和淮中京不知几百几千里,不知道这里过除夕是怎生一幅情景。直到现在,宁非还不是很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传说中人人茹毛饮血的黑旗寨代表着什么意思。
几天之后,她终于能够自己下床做些活动了,丁孝总被印象里宁非前些日子随时能断气的模样震着,叮嘱她还是卧床休息为妙。这种论调不论是宁非还是许敏都嗤之以鼻,宁非前世的观点是“生命在于运动”,许敏也说成天躺在床上不成办法。
山上冬季多雨,几乎隔几日就要下一次,这日又淋淋漓漓下起来了,山风吹得呼呼直响,豆大的雨点子从外面打进来。雨越下越大,茅草屋顶终于撑不住的样子,屋子里好几个地方的茅草被洇湿,湿迹逐渐扩大,最后屋子里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丁孝一大早出门采药去,不知不觉都到了元月末,正是采收早春芽药的季节。不知道他在外面是否被淋成了落汤鸡。宁非将床头的冬衣都穿起来,出了被窝,将床底的盆盆桶桶都翻找出来,摆在地上的水洼处,接住断断续续滚落的水珠子。两个盆两个桶很快就不够用了。宁非前几日发现床下有这么多盆和桶的时候还不能理解有什么用,现在是切身体会到了,难怪丁孝会对她的问题嗤之以鼻,感情是将她当成了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了。其实,直说不就成了吗。
这里不比徐府,屋子里很简陋,地面就是被夯实的泥土。平时扫地都能刮出一堆灰来,雨水淋在地上,立刻就要变成泥洼。
宁非叉着腰站在屋中央,叹服地看着唯一不会被落水殃及的地方——架子床。床顶是密封的,落雨也不会淋到床上的被褥。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真是无穷无尽的啊。
她缓了口气,就去壁橱上找水罐和海碗,好不容易把各处漏水都接住了,免了屋里变成泥潭沼泽的惨状。她跌坐在方凳上,捶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