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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妃妖娆:扑倒》
第一章 入宫请安
这一日是国朝永泰六年十月十九,北京的十月下旬,已是冷了。
这本是林秀莲成婚的第二日,她跪在安禧宫外也有一个时辰了,里头那位妃娘娘,亦即她的婆母,却还没有召见她的意思。早起原没吃什么,身上的衣冠又重,冷风如刀,更是寒透重衣。林秀莲跪着,瑟瑟发抖,脑中又晕乎乎的,已有些摇摇欲坠了。
林秀莲是寅时二刻起来梳洗穿戴的,先去了皇后的永寿宫。皇后上了岁数的人,这个时辰原是不见人的,却特意起了个大早专门等着她去。听见她到了,赶紧唤进去,先搂着心肝宝贝的亲热一番,又抱着哭了一场,才坐下受了她的大礼。又叮嘱了她一堆的话,赏下几副头面饰,几匹上用绸缎,才放她出去。
皇后是林秀莲的姑祖母,如今她嫁给晋王续弦,也是这位姑祖母做的大媒。只是林秀莲自幼就随父在东南总督任上,打出生就在杭州,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姑祖母。
出了永寿宫,就去了后的长乐宫,她嫁给晋王之前,关于宫中的人事儿,也是做过功课的。知道当年先帝在世时,宠幸妃,妃生性又骄纵,故而与后不和。后来大概又有皇们争储的原因,更是闹的水火不容。林秀莲来的上就想,只怕会在后这儿碰壁,不承想,后倒是没有难为她,只打发人出来说‘以后在宫里,见面的日多着呢,这些日身上不爽快,就先不见了,以后再见吧’,倒是也赏了两副头面。林秀莲跪在长乐宫门口,朝上磕了头,全了礼。
从长乐宫出来,去往安禧宫,林秀莲心里头原本是松快起来了的,想着自家的婆母,必然不会为难自己,却不承想,是自家婆母给她碰了个大钉。
其实宫里边还有两位身份尊贵的娘娘,一位是坤宁宫的皇后,因为即将临盆,故而是不见客的。还有一位是住在储秀宫的武贵妃,亦是当今后的亲侄女,因为新近流产了,也不见客。倒是免了林秀莲好些麻烦。
身边跪着的宫人萤萤忍不住抱怨道:“这样冷的天,不愿意见,就让人回去也好啊,这样一直跪着,都一个时辰了,说是念经,有什么经要念这样久的,八成是还未起床吧。”
林秀莲低声呵斥她道:“你心里明白就好了,何苦说出来,让人听去了,又是是非。”她的声音清甜,语调又是婉转柔和的,所以纵使生气,也不见严厉。
萤萤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掩住不说了。
来人叫张进,是妃宫里的主事儿公公。
这位张公公满脸堆笑,殷勤的说道:“教王妃久候了,请随奴婢进去吧,妃等着呢。”
林秀莲应了一声,一旁萤萤先爬起来,搀扶着她站了起来,林秀莲突然站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定了定神,才随着那位张公公跨进了安禧宫的大门。
安禧宫广植松柏,院中一片苍翠,几间恢弘的大殿及偏殿皆隐在那直入云霄的松树后头。
妃盘膝坐在大殿正中的罗汉床上,半阖着双目,头上未戴冠,只用黑纱网巾罩住发髻,上身穿一件墨绿缠枝连纹竖领对襟袄,下面是一条玄色刻金线膝摇悸砻嫒埂?br />
林秀莲进了殿,就先在当中那个蒲团上跪了下去,行叩拜大礼,“儿妇叩请母妃万福金安。”
妃这才微微抬起眼皮,却不看她,冷声发问道:“听说姐儿昨晚发热了?”
林秀莲心想妃消息倒灵通,此一问,必然是要把详情相告的,想了想,就回道:“是,已请了医婆瞧过了,说是有些积食,又着了凉,故而发热,不过医婆说不碍事儿。开了几副汤药,只是要先饿两顿,以后饮食也需清淡才好。”
妃登时皱起眉头,冷声呵斥道:“医婆能有什么用,这么大点的孩,就给开汤药,如何喂得下去?杨铎也谨慎了些。”转过脸去望向一旁侍立的女官,“阿元,找人去永寿宫,请皇后的懿旨,传个医去西苑一趟,再给大姐儿好生瞧瞧。”
林秀莲见妃骤然发火,吓了一跳,连答话也忘了。
那个阿元倒不见慌乱,含笑应下了。
妃脸色便有些不好了,其不耐烦的向林秀莲又问道:“杨铎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杨铎就是晋王了,林秀莲却是从成婚至此,还未见过他的一片衣角。昨晚本来已入了洞房,她端坐房中,听着喜婆们向他贺喜,又请他挑盖头,听着脚步声是越来越近了,她心提到了嗓眼上,忽然来了一个监,尖声尖气的,回说大姐儿发热了,哭闹的厉害,请王爷过去瞧瞧。杨铎一言不发,当即就离开了。把林秀莲晾在了那里。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终不见晋王过来,林秀莲的|乳|母秦氏就着人去打听,府里的管事儿监张茂林亲自走来,说是正要来回王妃一声,大姐儿如今已喝了汤药睡下了,王爷也回杏堂去了,请王妃早些安歇吧。林秀莲松了口气,却没来由觉得心里空的慌,继而又酸涩起来。转念却又想,如此也好,免得彼此尴尬。如今能躲一日是一日吧。
此时妃问起了晋王,原本成婚第二日来宫中请安,是要晋王与她一起的,只是一早皇上就派人把晋王唤去了承德殿。林秀莲心想妃既然连大姐儿发热都知道,晋王被皇上传唤这样的大事如何会不知,心里虽然疑惑,口上却少不得又答道:“皇上一早儿就传唤王爷去了承德殿,故而不能与儿妇一同前来给母妃请安。”
妃皱着眉略点了下头。
一个小宫人捧着一个斗彩盖碗进了大殿,妃身边侍立的那位女官阿元吩咐完了一个内官去往永寿宫,就迎了过去,自小宫人手中接过来,端过去,见妃又半阖了双目,就在妃耳边轻轻唤了一句,“娘娘。”
妃睁开眼,撂下手里那串珠,女官阿元忙把盖碗递上,妃接了,揭开抿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的小楠木炕桌上。目光转向林秀莲,“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林秀莲依言抬起头,口中应了个‘是’。她从进殿来一直微微低着头,这时才敢大略看一眼上面坐着的妃。她早听闻妃四十出头,这一见,觉得她似乎只有十岁,肤色白皙,眉目娇媚,果然如传闻中所言,容色盛。当年先帝专宠于她,也不奇怪了。
妃打量着林秀莲,若有所思的问道:“林道贤是你伯父吧?”
有点明知故问了吧?林秀莲觉得妃这一问奇怪之,只得应了个“是”
妃轻叹了一声,漫声道:“既然是叔伯姊妹,你为何与锦云生的一点都不相像呢?”
林锦云是伯父的女儿,自己的姐姐,更是晋王的原配妻,四年前难产去了,如今留有一个女孩儿,也是晋王唯一的骨肉,已四岁了,就是方才妃问起的大姐儿。伯父林道贤乃当今的内阁辅,这些年一直举家在京中,所以林秀云并没有见过那位姐姐,连伯父,也是这一次进京完婚,才匆匆一面,现在回想起来,也没什么印象了。
为姐夫续弦,林秀莲在议婚之初就抵触,无奈外有皇后的懿旨,内又有母亲的苦苦哀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秀莲不得不从。
故妃这一问,林秀莲又觉尴尬,又难回答,一时支吾着,答不上来。
妃见她这样,自家倒轻笑起来,“看来不光长相各异,连性也不同,锦云伶俐机变,你却是个木讷的,其实笨一些也好,这宫里头,聪明的人已经多了。”
林秀莲跪了这样久,战战兢兢,手心里都生出许多冷汗了,才终于听见了个好,勉强舒了口气。妃原有些自说自话,林秀莲不好回答,可是先前司仪局的女官们教导过她,在宫里,主们问话,必须要回答。只得艰涩的道了个“是”
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只黑猫,皮毛绸缎般有光泽,一看就知养得好。那只猫也不畏人,大摇大摆的走到上头的罗汉床前,妃撂下手里的盖碗,弯腰抱起了那只猫,搂在怀里,反复揉搓着。那只猫也乖巧,用那粉红的鼻轻轻蹭着妃搂着他的那只手,不时喵呜几声。
大殿里一时变得静,妃半阖着双目,只管揉着那只猫,林秀莲跪在那里,心中又忐忑起来,打量着殿中的陈设,那些字画,案几,花瓶,香炉,甚至脚下的地毯。寻思着不知道又要跪多久。
妃忽然又睁开眼,松开手里的黑猫,那猫一溜烟跳了下去,几个纵跃,就躲在那扇屏风后头了。她站起身来,一旁的阿元忙伸手来扶,妃走了两步,望向兀自跪着的林秀莲,不耐烦的冲她摆摆手,一改方才的慵懒,语速快的说道:“你回去吧,我也没有别的话,只嘱咐你一句,就是大姐儿。杨铎如今也只这一点骨血,你既然来了,就多看顾她一些。我原是要接她到宫里来的,杨铎不肯,左右是他的孩,也只得由着他。你原是她姨母,现在又做了她继母,姨娘姨娘,这既是姨又是娘的,自然比别人更加亲热一些。”
林秀莲忙叩答应道:“儿妇谨遵母妃教诲。”
第二章 初见王爷
安禧宫原处在宫城的东南角上,而西苑在宫城的最西边。林秀莲坐在马车里,出宫城东南角门,绕过大半个皇宫,又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到西苑。
因晋王当年大婚后便去往原之藩,故而京中并无王府,所以这一次回京成亲,是住在西苑的。
马车刚一进西苑,就有小内官殷勤的迎上来,说是王爷在杏堂有事儿要说,如今李王两位夫人与袁娘都已经到了。言下之意就是差她一人了,林秀莲顾不得回去换掉身上沉重的冠服,便随着那内官,径直去往杏堂。
林秀莲早就知道晋王府原有两位夫人并一位娘。李夫人名唤顺贞,父亲是国监祭酒,当初选入宫中,在尚宫局当差,后来升任司令,掌管图籍法式,所以便以博著称,皇后看中她人识,就把她指给了晋王,只是庶女出身,入了王府,也只做得偏房,秩就不高了。
那位王夫人唤秋桐,父亲是平原县令,本人入宫后十分勤谨,原就生的聪明,后来得以在尚服局中出任司饰,掌管簪珥花严,据说更是做得一手好绣活,得了皇后的青睐,亦指给了晋王为偏房。
至于那位袁娘,林秀莲只听说是晋王在原时纳的侧室,名唤明玉,却打听不出她的来,心里自然甚为纳罕。
‘杏栽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当作人间雨。’林秀莲望着眼前那大片的金黄叶片,心里寻思着,杏堂应该就是依照王维这《杏馆》诗所建吧。此时也顾不得细看周遭景致,先跨进了大殿,走上前去,行礼如仪,口中说道:“妾身给王爷请安。”
晋王杨铎坐在上面的师椅上,头戴翼善冠,穿着一件天青色海水暗纹道袍,闲闲的翻着一本册,当下略抬了下手,让她起来。
李王两位夫人,并袁娘便也忙着上前来与林秀莲行礼。
李夫人头上并未戴什么饰,身上也只是半新不旧的素色袄裙,通身书卷气,端庄雅。
王夫人容颜姣好,眉眼间竟有几分妃的娇媚。衣饰华贵,头上戴着金丝狄髻,簪着金镶宝石莲花分心,插着金镶宝石梅花式样对簪,又戴着掩鬓,草虫簪。耳中是一对红宝石坠。身上穿着茄花紫缠枝菊花纹交领袄,下面系着暗红色双膝摇悸砻嫒埂?br />
袁娘生的眉目细长,容色清丽。似乎畏寒,袄裙外头兀自罩着一件披风。只是垂着眼,怯生生的,不大看人。
一时众人厮见过了,晋王振了振衣袖,笑容和煦如暖阳,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说道:“各位夫人都请坐吧。”
林秀莲在上坐下,李王两位夫人与袁娘才入座。方才匆匆一瞥,见晋王皮肤是世家弟中少见的那种小麦色,长相在男中亦是上上之。他周身自有一种书生静气,只是那华清贵之气中另有一种林秀莲不曾见过的旷野霜寒之气。午后的日光虽暖,他虽然笑着,可那一双沉静的眸冷静的近乎淡漠,竟令林秀莲一望之下心生寒意,忙垂下双眸。
只听晋王声音依旧温和的说道:“今日让诸位来,是因为皇上派了我差事,需出去半个月。王妃刚进门,对府里的情况还不清楚,李夫人这些年来一直管家,故而家里的事儿仍旧请李夫人多管着,王妃也多跟着一。”
李夫人含笑起身道了个:“是。”
林秀莲亦起身应了一声。
晋王便又说道:“这次回京,皇后虽然指了西苑的几处院供我读书居住,到底有限。终究过了年仍旧要回原去,我的意思,能不费事儿就不费事儿了。所以李王两位夫人,仍旧住在梧桐院吧。”
李顺贞与王秋桐匆匆对视了一眼,眼中俱各含笑,一同起身应了个“是。”
晋王目光望向坐在下的袁明玉,仍旧含笑说道:“袁娘身素来单弱,绛雪轩近水,过于湿潮,蓬莱山上的邀月厦倒干爽,只是远了些,不过左右那边也有小厨房,一切都是齐全的。今日就搬过去吧。”
袁明玉双眉微微动了动,仍旧半眯着眼,起身答应了,晋王示意她坐下,她才又理了理披风坐好。
晋王看向林秀莲,脸上仍然笑着,目色却冷,“晩隐居虽然雅致幽静,到底地方逼仄了些,还请王妃将就一下,切勿介意。左右过了年,就回原了。”
王夫人与李夫人又互相望了一眼,匆匆转开眼看望别处。
林秀莲初来乍到,对这里并不了解,只是看李王两位夫人的情形,心里寻思,大约梧桐院地方好,而晩隐居,自然不如那里。心里略微一涩,只得起身应道:“但凭王爷吩咐。”
晋王凝了她一忽,才淡淡一笑,示意她坐下,又说道:“若是没别的事儿,就散了吧。”
众人别出来,林秀莲被晋王方才望得心生寒意,寻思着,大约是方才那句话说错了,到底语气里带出了心里头的不满。因为想着心事,就没留意李王两位夫人和袁娘来与她道别,待回过神来他们人已各自走开了。
忽然迎面走来了一个面生的内官,捧着一个剔红漆盒,笑吟吟的向她说道:“这是妃娘娘赏给王妃的。”又打开来与她看,林秀莲见是一对玉如意。一边跪下去磕头,一边道谢,起身接了,交给一旁的萤萤。举步欲走,忽然觉得背后一道冷厉的目光锁在她的背上,她疑惑的回过头去,就看见晋王长身玉立,站在雕花窗后,日光透过杏叶片,细碎斑驳的打在他的脸上,光斑在他高耸的鼻梁骨上渐次闪烁。益发衬得他冰冷的眸色秘而不宣。
林秀莲一望之下心中骤寒,匆匆回过头来,快步出了杏堂。
杏堂原建在一个唤作小香山的半山腰上,林秀莲与萤萤刚出来,就看见她的|乳|母秦氏迎了上来,眉开眼笑道:“小姐回来了,快随奴婢去吧。”
林秀莲诧异道:“去哪里?”
秦氏道:“小姐早上走了没多久,王爷身边的张公公就来了,说是王爷有话,请王妃以后就在晩隐居住。如今东西都搬过去了,那边也都安置好了。”
林秀莲心中便生出几分愠怒,方才晋王笑着对她说,晩隐居雅致幽静,请她将就一下,却原来是先斩后奏。
秦氏看出她的不悦,一旁的萤萤就向秦氏悄声解释道“方才在杏堂,王爷说让搬去晩隐居,原来都搬好了才告诉小姐。”
秦氏愣了愣,就笑着向林秀莲道:“小姐一早就去了宫里,王爷也清早就被皇上传去了,这事儿赶事儿的,王爷就是想要先给小姐打个招呼,也不得空啊。自然就交代底下人先办了,为的也是小姐从宫里回来,就可以过去歇脚了。其实是为小姐着想呢。”
林秀莲听着秦氏这一番话,觉得也有道理,就不理会了。一边随着秦氏沿着山道往下走,因又问道:“妈妈可知道绛雪轩,梧桐院,邀月厦这几处?”
秦氏就站在那条下山的石径上指了指小香山右侧,道:“那一带的院就是梧桐院了,听说李夫人与王夫人住着呢。绛雪轩就在这后山脚下的水边上。邀月厦可远了,在远处那蓬莱山上呢。”
秦氏见林秀莲不语,便又悄声说道:“李夫人与王夫人也都是皇后指给王爷的,唯有那一位袁娘是王爷自己挑的,底下人都说王爷十分看重呢。如今却把她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看来也并非是真看重了。”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又道:“现在说这个也早了些。方才王爷说皇上派了差事,要出去半个月。”她在心里,是巴不得不与他相见才好呢。
秦氏愣了愣,便又笑了,“小姐一早就去了宫里请安,这会早过了午膳的时候,一定饿了吧。”
林秀莲含笑一点头。
秦氏便又道:“奴婢包了小姐爱吃的馄饨,方才出来已吩咐他们煮了,如今回去就成了。”
林秀莲笑盈盈的道:“妈妈怎知我想吃馄饨了?”
秦氏道:“奴婢又不是没挨过饿,这个时候啊,那些东西都不顶用,还是一晚馄饨最实在。”
林秀莲便又笑了,心里也轻快起来。下了小香山,沿往东走着,过了一条玉带桥,便见液池边好大一片竹篁,娟娟秀秀,龙吟细细。禁不住驻足远眺。
秦氏就推着她笑道:“小姐的晩隐居就在那片竹林后头,以后都在这里了,看的日多着呢,快走吧,再耽搁馄饨只怕坨了。”
林秀莲忽然想起杜美写的那《严郑公宅同咏竹》,寻思晩隐居这个名字中的‘晩隐’二字便出于此了,又想起最后那一句‘会见拂云长’,只觉得晩隐居的寓意倒是好,嘴角就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第三章 王爷幼女
晩隐居是在液池边的一个小岛上,坐北朝南,后院里栽满了修篁。前院地方不大,修有一栋小楼,也有几间耳房。楼下是库房,小厨房,余下的屋都是宫人们居住的。楼上是一间两进深的居室,隔成前后两间,前面可以读书待客,后面就是林秀莲的卧房了。
林秀莲这两间屋如今已收拾出来了,地方虽然不十分宽敞,却精致,她最满意的却是屋前头有一个月台,禁不住先走过去倚着栏杆远眺。但见液池碧波千里,东边宫城,唯见楼阁檐角高耸如云,红墙碧瓦一片金辉。西边的远山连绵不尽,逆着日光,一片粉彩霓红。视野其开阔。
秦氏捧着一个青花团寿大盅赶了上来,见林秀莲在外头站着,就催促道:“小姐,先用午膳吧。”
林秀莲随秦氏进了屋,小蝉与萤萤在前头挑起竹帘,秦氏待林秀莲在桌旁绣墩上坐定,就揭开那个大盅,盛了些馄饨到一个珐琅小碗里,林秀莲冲她一笑,接过去吃的香甜。
秦氏侍立在旁,就与一旁的萤萤说道:“小姐今日入宫,各宫娘娘可都见着了?”
萤萤皱了皱眉道:“皇后是小姐的姑祖母,自然是亲热的。后说身上不好,就没召见。唯有妃,我们去的时候妃在礼佛,小姐在安禧宫外头跪了一个多时辰,才让进去,往来的那些宫人内官们都驻足观望,全把小姐当成笑话看了。不然也不会闹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秦氏禁不住惊呼一声,望向林秀莲,又是心疼又是替她委屈,蹲下去便要给她揉膝盖。
林秀莲忙道:“这会已不疼了。妈妈快起来吧,不用揉了。”
小蝉在一旁插嘴说道:“原就听说那一位妃性情乖张,只是小姐才刚进门儿,不看僧面看佛面,这谁的面儿都不看,也”
秦氏忙打断她道:“快别浑说了。妃也是你能议论的。”
小蝉见林秀莲微微蹙了眉头,自知失言,忙掩住不提了。
林秀莲怔怔的望着那扇竹帘,日光经过竹帘,被筛成细碎的金星,撒在脚下的红木地板上,熠熠生辉。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心里头只觉噎得慌,就拿银汤匙扒拉着碗里的馄饨皮,只管出神,慢慢没了胃口,终于忍不住怅怅的问道:“妃今日说与我姐姐生的不像,又说性也各异,可惜我没见过姐姐,妈妈见过吗?”
秦氏神色顿时僵住,愣了愣,笑着道:“小姐忘了吗,我是夫人带入府的,这也是第一次进京,自然也没见过大老爷家的那位小姐。”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忽然又展颜一笑,推开了手里的珐琅小碗,“妈妈,我困了。”
昨晚睡的原就晚,今日起的又早,虽如此,秦氏心里知道也不全因为这个,忙道:“床都已经收拾好了,小蝉,扶小姐进去吧。”
林秀莲起身朝里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了脚步,回头问道:“妈妈今日必然已见过大姐儿了吧?”
秦氏迟疑一下,微叹了口气,道:“远远的看了一眼,已有这么高了。”手里比划了一下,顿了顿,又说道:“小姐既然问起这些,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小姐既然来了这里,不是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吗,那些有的没的,就莫要多想。小姐是个有福的人,往后的福气更大着呢,眼前这些算不得什么,就算是皇上,也不能事事都如意,更何况小姐你呢?”
林秀莲略有些失神,她静静的站了会,忽然又一笑,点头道:“妈妈,我明白。”
秦氏看她这一次是真心的笑了,就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姐以后就还如在家里那样才好。”
林秀莲便又一笑,转身时见西边那张大书架还半空着,就吩咐萤萤道:“回头你看着他们把我带来哪些书籍画册发帖都搬出来摆上去,明日起,我要把这些日耽误的字都补回来。”
林秀莲这一觉竟睡到了日暮十分,起来觉得脑中昏沉,就唤小蝉打了水来净了面,望外头月台走去,不知何时起了风,午后液池上还是碧波千里,波澜不兴,这会疾风吹打着水面,液池白浪滔滔,湿寒之气十分迫人,林秀莲禁不住打了个喷嚏。顶着风凭栏远眺,西天晚霞如练,落日熔金,给液池边那一带杨柳的枝条镀了一层粉金,烟丝醉软,旖旎潋滟,西苑的暮色竟十分迷人。
秦氏正好上楼来,看见林秀莲站在那里,忙道:“这会风大,小姐快进屋吧,如今时气不好,彤彤病了半个月,都还未好呢。”
林秀莲道:“我何曾那么娇弱了。”随着秦氏进了屋。
见萤萤在帘外一侧的香案前站着,道:“我正要让你焚一炉香,我好写字儿呢。”
萤萤已埋好了香炭,从一个香囊里倒出一片香饼,用钳夹着放在隔片上,掩上香炉盖,笑着道:“自打中秋节后动身起,到现在两个月了,都没弄这个东西了,再给烤糊了可是丢死人了。”
林秀莲拿袖口半掩着唇,笑盈盈的道:“左右我们都不笑话你就是了。”果见那小铜香炉上头罩着的莲蓬状盖的空隙里,逸出缕缕香烟来,林秀莲嗅了嗅,还是原先那个味道。香烟散开,不多时,便是满室清甜了。
萤萤自又去与香案对着的茶案前煎茶,林秀莲挑起帘,走到花梨木大书案前,定了定神,才掀开那本多宝塔碑贴,铺好纸,半卷起衣袖,研了半池墨,提起一管羊毫笔吸饱了墨,临摹起来。
待林秀莲写好了一张字,小宫人已打来了水,服侍她净了手,萤萤就递上一杯茶,林秀莲接过抿了口,仍旧觉得脑中昏沉沉的,就在那张红木圆餐桌旁坐下,又喝了两口茶,才尝出了味,问道;“还是我们家里带来的茶?”
萤萤点头道:“听秦妈妈说一早那个张公公就把这个月份例内的东西都送来了,里面也有茶,还说是上用的,奴婢看着颜色就不好,方才在小姐睡着的时候用那个茶煎了一次,还不及我们家常吃的这个好,就没用他。”
林秀莲轻点了下头,又问道:“晚膳可在做了吗?”
萤萤道:“在做着吧,小姐方才睡着,不知多早晚醒,他们自然准备的晚一些。小姐是想吃什么吗?如今安定下来了,也该好好调理一下身才好。”
林秀莲道:“好些日没吃鱼了,你让他们烧一条鱼,别的随便配两样就好了,不用麻烦。”
萤萤听见说鱼,就又撇了撇嘴,“虽然还是我们南边带来的厨,手艺自然没得说。可是这地界儿,又是这时节,比不了我们南边。好吃的鱼哪里寻去?没好鱼,做出来的滋味只怕不好。”
林秀莲叹了口气,道:“你既然都知道,还说这些做什么。是鱼就成了。只是这些话以后休要再抱怨了,你口直心快,从前在家时无妨,到了这里,也该着收敛一些了。”
萤萤有些丧气,道:“秦妈妈也说过我了,奴婢记下了,这就去交代他们烧鱼。”
冬日天短,说话间已是一室晦暗了,小宫人们踮着脚,把屋里的灯烛渐次燃亮,林秀莲在灯下饮着茶,随手翻着一本花鸟图册。不过饮了两盏茶,晚膳已得了,遂起身看着宫人们布菜,闻见菜香,始觉饥肠辘辘。
一时桌上的饭菜都布置好了,林秀莲净了手,正要用餐。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宫人在外慌里慌张的嚷嚷道:“奴婢是梧桐院的,大姐儿摔了一跤,磕着了头,破了皮儿,流了好些血,王妃快请过去看看吧。”
林秀莲大吃一惊,手中的牙箸滑落在地,匆匆站起身来,就急冲冲往外走去。萤萤忙吩咐屋里的两个小宫人,“快去拿两个琉璃罩的灯来,外头风大,再把那件大红羊绒的鹤氅也拿上。”亦急匆匆的追着林秀莲下楼了。
大姐儿是住在梧桐院正殿的,林秀莲从未想过与姐姐留下的这个孩的初次见面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扶着萤萤赶到时,梧桐院里乱糟糟的,宫人内管的呼喝声,孩的哭声,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正殿里火烛灯笼照的屋如同白昼,林秀莲勉强挤进屋,才有宫人认出是她来,忙闪在一边跪下去行礼问安,众人这才知道她到了,七上八下的乌压压跪了一地。
林秀莲也不理会,径直往东进间大姐儿的卧房里去,李夫人已到了,守在一旁,大姐儿被|乳|母抱在怀里,几个小宫人正围着给灌汤药,大姐儿挣扎着,口里含糊不清的喊着‘不要。’
李夫人眼尖,看见是她,忙行礼,“王妃来了。”
林秀莲匆匆还了一礼,问道:“大姐儿是怎么摔着的?”
李夫人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傍晚在后面院里玩儿,那假山后头地面有积水,她踩上了,脚下滑就摔倒了,头磕在了假山石上。方才医婆看过了,说不碍事儿,给开了几剂汤药。就是在额上,怕以后落疤,所以这些日饮食需格外注意些。”
林秀莲只觉得这说辞里有问题,这些日一直没下雨,假山后头为何会有积水呢?这个疑问却只存在心里,当下并不深究。
这会那几个给大姐儿灌药的宫人都退到了一边,大姐儿也慢慢不哭了,伏在|乳|母怀里打量着林秀莲,一双泪眼转来转去,“你是谁,我怎么没么没见过你?”
第四章 太妃召见
大姐儿生的不像晋王,那应该是像姐姐吧,林秀莲心里寻思着,见她额上一道深长的伤口,已清理过了,还未包裹。就走过去在炕前弯着腰笑眯眯的说道:“你不认得我吗?我以后就是你母亲了。”母亲那两个字说出来难为情,林秀莲声音就稍微低了些。
大姐儿望着她,想了一会,破涕为笑,“我知道了,你是我小姨。”
林秀莲心中如蒙重击,一旁的李夫人,|乳|母及那几个宫人也都脸色发白起来。林秀莲定定神,勉强笑着道:“对啊,以前是小姨,以后就是你母亲了,好不好?”
大姐儿仍旧眼睛不错的望着她,想了想,笑着点头道:“好。”
林秀莲顾不得多想,趁热打铁道:“那就先把药吃了吧。”
大姐儿想也不想,干脆的摇头道:“不要。”
林秀莲正打算再哄劝两句,其实她并不善于哄小孩,以前在家时,府里上下就她自己最小。正肠刮肚想说辞,忽然见大姐儿两眼发光,望向外面,笑着喊道:“姨娘。”
林秀莲回头望去,却是王夫人款款走来,手中托着一个白瓷瓶儿。
王夫人向林秀莲行了礼,径直走到大姐儿旁边去,从|乳|母怀里抱过她,道:“姐儿最乖了,把药吃了吧。”
大姐儿道:“姨娘让蝴蝶姐姐陪我玩一天,我就吃药。”
王夫人想了想,笑着道:“也成,只要你肯听话,姨娘就让蝴蝶陪你玩一天。”从宫人手里拿过药碗来,自己端起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林秀莲心里纳罕,不知这蝴蝶是何许人也,李夫人在旁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也看出她有些尴尬,就陪笑说道:“这小娃娃们什么都好,就是生病时药难喂。大人自然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的道理,孩不懂事,就只能哄骗了。”
林秀莲点了点头。
王夫人又从宫人手里拿过那个白瓷瓶儿,拿一根金簪从中挑出一些红褐色的膏脂来,对大姐儿说道:“那咱们再把这个涂上?”
大姐儿便乖巧的点点头。王夫人一边小心翼翼给她伤口上涂着药膏,一边向林秀莲笑吟吟的道:“这一种药是妾入宫前从娘家带来的方,好用。旧年里王妃手上被猫抓伤了,也是涂的这个,就没留疤。”
林秀莲怔了怔,心思才转过来,她所谓的王妃是姐姐,心里泛苦,面上也不好带出来,笑着点了下头。
张茂林火急火燎的从外赶了进来,向林秀莲行了礼,回道:“今日当差那几个宫人已问清楚了,现在都拘了起来,请王妃发落吧。”
林秀莲寻思这个主不好做,就笑着道:“先关起来吧,让两个妈妈好生看管着,等王爷回来再发落。”
张茂林便陪着笑道:“王妃说的是,奴婢这就去办。”
一时|乳|母复又抱回大姐儿,到底哭的久了有些累,|乳|母慢慢拍着,她就睡了,林秀莲便与李王二位夫人各自回去了。
秦氏见林秀莲回来脸上气色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