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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故事》

    作者:阿巳

    引子

    如果没有在高二暑假再次碰到肖穹,高三会是无聊而暗淡的一年吧——很多年以后,小寒还常常这么想。

    每当“肖穹”这两个字出现在小寒的脑子里,同时出现的词一定是“阴魂不散”。十七年前小寒第一次见到肖穹,而这之后的岁月里,肖穹就象个影子似的在小寒的视线里飘忽来去,小寒也说不清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除了小寒的亲人之外,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象他这样在小寒的生命里存在了如此长的时间!

    十七年前还是小学二年级的一节音乐课吧,不知道为什么要两个班合起来上。于是一个小寒从没见过的小男孩和她坐在了一起,在她身边指手画脚、嘻嘻哈哈地闹了一整节课,小寒当时被烦得头都要炸了。可是当一年多以后这小男孩居然做了小寒同楼的邻居时,小寒却有着欣喜若狂的心情。——这小男孩当然就是肖穹!

    那时候小寒长得又瘦又小,很不引人注意。而且她还是中间转学过来的——大人们也许很难想象在小学里面一个转学生的处境,那是注定要受到敌视与冷落的。小寒班里的那些女生都不太友好,男生又不太屑于跟女孩子在一起,因此她没有多少朋友。不过小寒很小就认得很多的字,没人跟她玩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与书为伴。因为这个缘故,所有的人都认为小寒是个文静内向的女孩子,就连她的父母也不例外,甚至小寒自己也一度以为自己是喜欢孤独的。但当她长大一些之后,才发现了自己骨子里活泼、外向且不安分的本质——在她的内心深处永远有着与人交流的渴望,她从来不喜欢孤独,小时候只是没办法而已。

    也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那次音乐课之后,小寒总是有意无意地留心着肖穹的一举一动了。虽然在那节课上肖穹的确搞得她不胜其烦,也可以说他整节课都在不停地欺负她,但事情过后,小寒的潜意识里却对那节课有着说不清的怀念。至少,她觉得这种欺负和班里其他同学对她的冷落比起来要好得多——后者完全出于蔑视,而前者似乎更多地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虽然那时候小寒不能完全想明白这一点,但她幼小而孤独的心灵里还是感到了一些满足。

    她开始在课间上厕所、喝水的时候偷偷往隔壁班的教室里瞟一眼,在做课间操的时候也装做漫不经心地向隔壁班的队伍里张望,这让她在学校的时光比平时多了一点小小的刺激,虽然还是没人跟她一起玩儿,她自己却觉得过得有滋有味的。但小寒怎么也不会想到,四年级的时候她和肖穹居然搬到了同一栋楼里。小寒当时被兴奋和不可思议的感觉弄得整天如在梦中。她想她终于可以有一个伙伴了。

    小寒每次去肖穹家,总是对肖穹床铺底下的大箱子充满了好奇和神往——那里面有全套的《丁丁历险记》,还有各种各样希奇古怪的男孩子们玩的小玩意儿。小寒缠着肖穹要借他的这些宝贝时,肖穹通常是不答应的,但最后总还是会让小寒拿回家去。小寒已经很了解肖穹的这种脾气了,就好象每次楼里其他的小男孩来找肖穹时,肖穹总是对小寒大声嚷嚷着不带她玩儿,并极力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对小寒的蔑视与不屑,但小寒很清楚肖穹实际上并不介意她跟在身边,他和她一样对他们之间的这种相处感到新鲜而有趣。

    肖穹比小寒大半岁多,但比小寒还矮了半个头,小寒常常想起寒冷的冬天里他穿着单薄的小褂在雪地中奔跑,瘦小而敏捷的身影象野兔一般伶俐。他脸上总是一副坏笑,好象从来没什么烦恼。他能即兴编出让人笑得肚子疼的故事、能想出各种新的花样来玩儿,他甚至还会自己做饭、修自行车。就是这么个奇怪的小男孩,每天陪着小寒上学、放学、写作业、看电视、做游戏和小寒一起消磨掉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光。小寒的生活就这样突然地充实起来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甚至有一年暑假,当肖穹去外地的亲戚家度假时,小寒还因为寂寞无聊而偷偷地掉过眼泪呢!

    不过和肖穹在一起并没有改变小寒对读书的热爱,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经不满足于看那些童话故事或儿童文学了。五年级时,小寒从家里的大书架上取下了《红楼梦》,并深深地为之所吸引。当然她没办法理解书的全部内涵,但她痴迷于大观园豪华气派的景象、园子里那些美丽人物的一举一动、以及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的缠绵悱恻。虽然班里的孩子们总是开玩笑地嚷嚷着谁爱谁,但在这部书里,小寒才第一次对爱情有了感性的了解,并朦朦胧胧地感到了它强大的魅力。从这以后,小寒开始越来越多地接触真正的文学作品,那些远比王子和公主的童话鲜活得多的爱情故事给予了她无穷无尽的幻想。她渐渐懂得了“青梅竹马”、“缘分”、“命中注定”等等奇妙而甜蜜的词,有的时候,她会幻想着把这些词用到她和肖穹身上——肖穹会象小说中那样,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吗?“也许吧!”小寒脸红心跳地这样偷偷想着,对未来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可是事情在六年级的一次课间操上起了变化。那天在小寒从来不去注意的三班队伍里,一个男生小声地接了一句带操老师的下茬儿,这句话鬼使神差地溜进了小寒的耳朵里,她回过头去,一个穿着很干净的布衬衫的男生冲她笑了一下。小寒当时非常惊讶:这男生怎么长得这么象肖穹?这么多年竟然从来没发现?课间操很快结束了,可是小寒总觉得那个男生的神情里有一些让她难以忘怀的东西,还有他的那件干净的布衬衫,莫名其妙地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后来她常常会看到那个男生,每次她都会很留心,而他显然已不记得小寒了。

    不久以后,一个初夏的傍晚,小寒和爸爸妈妈在离家不远的学校附近遛弯儿,走到一条幽静的林荫道上时,小寒突然看到那个酷似肖穹的男生远远地迎面走过来。他仍然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布衬衫,初夏的微风吹动着他柔软的衣襟,小寒似乎能在风中闻到他衣服上微微的男孩子的汗香。他一点都没注意到小寒,可是小寒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跳到她快要不能呼吸、跳到她的大脑失去了一切思想的能力——这是她十二年来从未经历过的一种感觉,肖穹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她就在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长大与成熟的某一方面的意义——她终于第一次品尝到喜欢上一个男孩的滋味了。

    小寒开始痛恨周末,因为学校突然变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课间在走廊上可以时常碰到他、做操的时候可以在队伍里瞥到他、三班上体育课的时候可以透过教室的窗户在操场上看到他。。。。。。甚至连恼人的全校大扫除也成了一件可爱的事,因为在忙忙碌碌中总有一些能离他很近的机会,而所有的这一切都令小寒激动不已!

    她现在很少跟肖穹一起回家了,因为她更愿意一个人在路上细细地回味这一天里那个男孩子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晚上她也不出去玩儿,而是整晚整晚地对着书桌和墙壁发呆。好在小寒本来就显得有些内向而孤僻,所以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小寒就在这种半癫狂的状态中度过了她小学中的最后一段时光。凭着以前扎实的学习功底,她最后还是考上了市重点中学。毕业典礼上,校长让为数不多的几个考上重点中学的孩子上主席台接受表彰。这也许是小寒自转入这所学校以来最可以扬眉吐气的时刻,她的成功无疑是对那些曾经蔑视过她的人最好的回击。但是小寒并没有想到这些,当校长念到“简小寒”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只是激动地想到那个不知名的男孩子终于可以知道她的存在和她的优秀。她站在主席台上和校长握手,整个年级的人都可以看到她,而她只在乎他一个人的目光,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注视了,但是当她的眼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搜寻的时候,她看不到他。然后她突然痛彻心肺地想到:过了今天,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一切也就这样了,再怎么刻骨铭心,她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在那个漫长的暑假里,小寒惆怅满怀又无可奈何。为了不让自己呆在家里胡思乱想,小寒又开始整天和肖穹泡在一起。肖穹只考上了一所很普通的中学,他爸妈于是总以小寒为参照物来数落他。不过肖穹的学习成绩一向不好,早已不在乎这些了,所以这并不影响他和小寒的相处。

    也许是真的长大一些了,他们不再只是痴迷于那些小孩儿们的游戏,而是用更多的时间来交谈,小寒在这里面又发现了一种以前不曾体会过的乐趣——原来和别人交流自己内心中的一些想法是这样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谈得多了,小寒终于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向肖穹透露了自己这半年多以来的心事。肖穹对于这件事的具体细节比较感兴趣,好奇地问了她很多问题,小寒耐心地一一回答,而她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得到了自我解脱。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肖穹到后来也告诉了她一个类似的故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女主角是小寒班里最好看的那个女生。

    小寒真的感到万分惊讶——她一直以为是她看多了大人们的书,才会有这些希奇古怪的念头,这还曾经一度使她觉得羞惭。而从不爱看书的肖穹,怎么也会和她一样呢?是不是所有的同龄人都有过这样的悸动,只是她无从知道呢?震惊的同时,她也隐隐感到了心底里的一丝醋意——为什么肖穹喜欢的对象不是与他朝夕共处的自己呢?

    在很多年以后,小寒回想起那一个夏天,觉得当时肖穹肯定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情和感受。虽然肖穹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一点点失落、一点点茫然同时还有一点点自我膨胀的感觉,伴随着费翔伤感的歌声,无可改变地成了那个漫长夏天的主旋律。

    然后,9月第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小寒和肖穹怀着兴奋而忐忑的心情到各自的新学校报到去了。崭新的日子就要在他们面前展开,过去的一切在那一天退得很遥远。

    当小寒已经完全适应了中学生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简直象变了一个人。她被压抑了太长时间的活泼的天性在这个平等友爱的新环境中充分释放了出来,让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孩子一下变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其实她的学习成绩比起小学来是大有退步了,总在10几名左右晃荡,而且经常出些小小的事故让老师头疼一下。可是她和班里的男生女生都打成一片,人缘出奇地好。同时她在文学和文艺方面的才华也得到了充分的施展,作文无数次地成为全班、全年级、甚至全区的范文,比赛频频获奖,还作了年级合唱团的领唱,参加各种文艺演出和联欢会,真可谓风头出尽!

    有时候小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难相信这就是以前那个受气包似的小丫头。特别是在初一的上半学期,当她经历了那次令她惊慌失措的少女的初潮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本来她瘦小枯干的一点都不好看,一夜之间她的肌肤却奇迹般地丰盈润泽了起来,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整张脸上都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神采。连她的同学们都发现了她的变化,他们都说也许这才该是她本来的样子。外貌的改善让小寒更加有了自信,而她对生活的热情也随之越来越高涨,每天都过得灿烂多彩、忙得不亦乐乎。

    肖穹也变了。小寒现在难得见到他,而每见他一次都会觉得他又有了新的变化。不过这变化小寒不知该如何评价才好——以前的肖穹,虽说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起码还算得上是个干净整洁的乖孩子。可是现在,他的头发变得又长又脏,嘴角还蓄起了淡淡的小胡子,总是穿着很痞气的深蓝色学生服和黑色懒汉鞋,脖子上挂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铁链,看人的目光和笑容都有点邪邪的。小寒也有所耳闻:肖穹上中学后的好勇斗狠在他的学校里出了名,连高年级的学生都有些怕他。在某些个无所事事的周末,肖穹会到小寒的家里去找她,滔滔不绝地向她讲述着他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生活——也无非是他和他那些所谓的兄弟们逃学、打架、追女生的事,但那些武打片式的血腥的打斗场面,以及与异性最初的亲密接触,让他眉飞色舞,眼睛里放射出异样的光芒,那神情令小寒既害怕又向往。

    有时候小寒觉得肖穹的中学生活是和她的生活一样灿烂的,虽然他们灿烂的方式是如此不同,但他们毕竟都第一次在生活中充分表现了自己,不管这表现在别人眼里看来怎样,至少能够令他们自己骄傲!

    肖穹的变化并没有在小寒那里引起过多的反感,但却引起了小寒父母的警惕。他们越来越不喜欢肖穹来家里玩儿了,每次脸色都很难看。肖穹现在这个样子在他们眼里看来当然是个不可救药的形象,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孩子,小寒也不是小孩儿了,老让他们两个泡在一起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旁敲侧击了一段时间后,小寒妈妈终于向小寒下了最后通牒——以后禁止小寒再找肖穹玩儿。“那如果他来找我怎么办呢?”小寒不服气地提出质疑。“那就想个借口把他轰走呀!”小寒妈妈一点都不肯让步,“你轰他几次他自然就不会老来找你了。”小寒气得和她妈大吵了一架,但结果无济于事。

    后来小寒和肖穹果然来往就越来越少了,小寒也知道她家里人是为她好,担心她学坏了,可是她觉得他们并不那么了解肖穹。但有些事情和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好表面上顺着他们的意思,和肖穹偶有接触也是很小心地不让他们看到。

    小寒初二那年,肖穹到底还是出事了。他在一次群架里用刀把一个孩子捅成了重伤,出去躲了好几天不敢回家,但他刚一回去警察就来了。那天晚上小寒已经准备睡了的,听到外面的警笛声跑到阳台上,看见几个警察正把肖穹带上楼下停着的警车。那辆警车呼啸着开走了,小寒当时一定是吓坏了,她没听见邻居们纷纷的议论,也没理会她爸妈如何庆幸当初没让小寒再跟肖穹这样的孩子在一起。小寒似乎根本就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在阳台上傻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床上,无声地哭了一场——她不是为了肖穹被抓走难过,而是为了他的不被人理解的年少时光。

    那之后,肖穹的家很快搬走了,小寒没有再见到过他,直到她17岁那年的暑假。(待续)

    第一章

    北京的夏天并不怎么让小寒讨厌,但是太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只有个模模糊糊的白轮廓,感觉不到阳光,却从四面八方都有热气包围过来,还是那种让人不能痛痛快快流汗只是浑身粘乎乎的热,这样的天气就让人有点儿垂头丧气的了。

    小寒刚放假没几天,正百无聊赖地在街上溜达。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从马路对面穿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小寒面前。

    “一个人瞎逛什么呢?”

    小寒抬起头,面前是肖穹笑嘻嘻的脸。小寒突然觉得这个镜头好象昨天还出现过,好象是以前肖穹无数次骑车从她后面赶上来中的一次,好象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一切都那么亲切自然。

    不过他毕竟还是跟三年前不一样了,头发剃成了短短的寸头,胡子刮得很干净,最普通的白色文化衫和黑短裤也穿得整整齐齐的,虽然脚上那双拖鞋显着邋遢了点儿,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还是很利落的。

    “改邪归正了?”小寒有点好笑地想到。

    其实小寒也不太一样了。上了高中的简小寒喜穿牛仔裤、文化衫,喜欢象男孩子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路,喜欢天马行空地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却往往什么也想不明白;她依然爱说爱笑,依然有很好的人缘,却比上初中时低调了许多,对学校组织的各种活动不抱任何兴趣,从以前的热心参与变为冷眼旁观;她越来越不喜欢上学,数、理、化老师讲什么她听不懂,于是在课上睡觉,历史、地理、政治老师讲课太乏味,也睡觉,语文她学得最好,可又因此觉得老师水平太低,索性连课都不去上了,只有生物、体育这两门课她还认真上,前者是因为老师讲得有意思,后者是因为老师太严厉;她仍然喜欢读书,但对初中时曾热爱过的诗歌嗤之以鼻,把所有的狂热都投入到了小说上,同时痴迷于流行音乐和美术欣赏;她有充裕的零花钱,和父母尚能相处融洽,偶有争执也总以她的妥协告终,只是背地里阳奉阴违;她也和一两个男生有过似是而非的感情纠葛,但最终云淡风轻地没有留下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总之,这个时候的小寒崇尚个性、叛逆,却又不怎么自由;散漫、空虚,却又总有巨大的压力,一会儿觉得生活很美好,一会儿又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

    肖穹的出现却让小寒有了一些温淡的兴奋,她昂着头看肖穹,扎得高高的马尾巴在她脑后晃来晃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家就住这边啊,就那儿!”肖穹冲不远处的一排高楼扬了扬下巴。

    “你搬得不远啊,怎么也没见你回来玩儿?”

    “怎么没回去过呀!我老去找王新他们玩儿,没碰见过你,谁知道你忙什么去了!”

    “也是!”小寒点了点头,笑了,“跟王新他们住一个院儿里,这几年都没怎么见着,别说你了!小时候咱们几个还天天一块玩儿呢!”

    “哼,还说呢!小时候你天天在我们屁股后头跟着,大了就不理我们了!”肖穹把挪到了车后架上坐着,两只脚撑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叼在嘴里东张西望。他从小就这样,跟小寒说话从不正眼看着她,显得有一搭无一搭的。

    “上我家呆会儿?没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终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看小寒的脸。

    小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跟着肖穹走到那排高楼前了,就算他家有人又怎么样呢?他家有谁不认识她简小寒?去肖穹家本来就曾经是她生活中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现在又有什么不可以?

    爬了两层楼,绕了几个圈儿,肖穹掏出钥匙开了一个单元的房门,扑面而来的熟悉的气息让小寒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肖穹还是住在她住的楼里,根本就没搬走,要不怎么这屋里那股特殊的味道一点儿都没变呢?

    进去后才发现屋子的格局和布置都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肖穹的小屋就在一进门的地方,小寒就不再往里走,脱了鞋直接进了他的屋子,脚下的地毯软软地踩着很舒服。屋子很小,也就9平米左右,天花板很低,除铺了地毯外没做其他任何装修。小寒发现屋里既没桌子也没椅子,只靠墙放了几个坐垫,她就盘腿在上面坐了下来。这时她留心到了肖穹的床,就在坐垫的旁边。其实那也许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床,只是一个厚厚的单人床垫直接放在地上,用白色的床单裹着,上面胡乱堆着枕头和没叠的毛巾被,枕头旁边有好几个遥控器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低级武侠小说。坐垫对面是一个黑色的电视柜,上面有一台18寸乐华彩电,格子里是影碟机和音响。到处都是烟缸,不管你呆在哪儿手边都会有一个,而且每个烟缸里都有或多或少的烟头。

    这间小屋子简单、凌乱,谈不上任何品位,却透着一种很特别的懒洋洋的舒适。尤其是那张床,躺在上面可以随手够到任何需要的东西,让人觉得这屋子的主人可以一整天躺在床上不用起来似的。

    果然,肖穹一进屋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靠在枕头上顺手打开了电视。

    “你还在那学校哪?”肖穹一边不停手地换着台,一边继续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小寒说话。

    “啊,还在那儿呢!”

    “行啊!听说那儿的高中要分很高的。你开学该上。。。。。高三了吧?”

    “对。”小寒不愿意这个,就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干嘛呢?”

    “我?我上中专呢!”肖穹说着突然很自嘲地笑了,“嗨,不是什么正经学校!我初中那学校原来差点儿把我开了,后来好说歹说蹲了一级,凑合拿了个毕业证,想再考什么学校是没戏了,谁能要我呀?后来我妈托关系给我找了这么一个私立的中专,交钱就能拿毕业证的那种——也就是给我找点儿事儿干,跟人家说起来面子上好看点儿,其实没什么用,一个是学历估计国家也不承认,再一个,学财务,你说我是能干这活儿的人吗?”

    小寒也笑了,是没法把肖穹和会计联系在一起!说起他初中时候的事,小寒问道:“你现在还打架吗?”

    肖穹正在点烟,叼着烟摇了摇头,“不打了。”他终于吐出了一口烟,说道,“以前什么都不懂!现在都这么大了,不想再让家里人着急了,我妈身体也不好。就是不为家里人,我自己让人家打伤了,或者再进去,也不划算哪!其实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打的?老实呆着不是挺好吗!”

    小寒很少听肖穹说这么正经的话,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电视,突然门铃响起来。

    肖穹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边骂着边从床上蹦起来去开门:“妈的,准是徐洌,这孙子每天一到饭点儿就上我们家蹭饭来!”

    一阵开门声和笑骂声之后,小寒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往里面的客厅走去,看不太清他的模样。肖穹路过屋门口的时候,小寒站起身叫住了他。

    “我回去了!”

    “行!你家装电话了吧?给我留个号码,哪天有空找你玩去!”

    小寒从背包里找了张纸,撕成两半,先在一张上抄了肖穹的电话和呼机号,放进包里,然后在另一张上写了自己的电话,递给肖穹。

    “走了,bye-bye!”小寒背上包,径直向门口走去,肖穹帮小寒开了门,说:“不送了啊!丢不了吧?”

    小寒头也没回,举起左手比了个ok的手势,下楼去了。

    第二章

    小寒的房间比肖穹的小屋子大多了,也漂亮多了——装修考究,全套的进口家具,墙壁上有精美的油画和挂毯。可是小寒却没来由地羡慕肖穹的屋子,特别是那张低低的,可以躺在上面一整天不用起来的床。相比之下,她的铺着漂亮床罩的席梦思床显得太高,而且床头边上就是那张宽大的写字台,让人每天一醒过来就觉得没有再在上面赖下去的理由。

    小寒的习惯是泡在写字台前面的皮椅里,能一连泡上好几个小时。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在那里发呆,但她只要坐在那儿就会给家里人留下正在用功的印象,比坐在别的地方都更合适,也更塌实一点。于是她就象长了根儿似地呆在那儿,无聊则无聊矣,起码落个耳根子清净。

    从肖穹家回来以后,小寒又以半躺的姿势坐在她那张皮椅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过去的事情有些不合时宜,没有那份闲情逸致;以后的事情又不敢想——她早就听说过好多高三学生不堪忍受压力自杀或发了疯的事,自己倒是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但“高三”这个词留下的阴影是怎么也抹不去了。可是眼下,“高三”成了马上就要面对的、无可逃避的现实,让人一想起来就觉得不寒而栗却又无计可施。虽然小寒的学校人称保险箱,升学率每年都没下过99%,可是以小寒现在的成绩,谁能保证她不会成为那1%呢?

    本来几个月前小寒还是满乐观的。她们学校跟别的学校不一样,到高二结束的时候才分文理科班。小寒早就想好了,她是打定主意要上文科班的:她语文最好,英语也不错,历史、政治这些东西只要背背就应该和大家差不多,剩下一门数学糟糕一点,可是文科班的学生有几个数学学得好的呢?这样她高考的把握就大多了。何况在文科班她还可以报考自己喜欢的中文系或新闻系,将来当个记者、编辑、作家什么的,那是她的第一理想。

    可是等到真要报名分班的时候,小寒的如意算盘全白打了。她爸妈说什么也不同意她报文科班,理由是她们学校一向重理轻文,分到文科班的学生都很差,老师也不好好教。小寒哭笑不得,她又能算什么好学生了?到理科班不是明摆着去给人家垫底吗?可是老爸老妈却不赞同小寒的自知之明,他们固执地认为小寒的理科课程补一补是一定能赶上去的,何况小寒的语文那么好,这在文科班显不出来,在理科班就是优势了。至于小寒的理想,他们认为学纯文类专业根本就是一件很没前途的事情,不在考虑的范畴之内。

    吵了整整三天,小寒实在懒得再争下去了。她父母认准了的事,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吧!她从把报名表交上去的那天起,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了——还有什么可再想的呢?且不论她能不能考上大学,就算考上了也没办法再学她喜欢的专业,顶多学个半理不文的经济类,但这和她的理想差得太远了。

    小寒算是对考大学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但是她父母并没有。有一天,她爸很严肃地对她说,如果她考不上大学,他一辈子都会觉得很失望的。小寒一听这话,心就直直地沉了下去,虚弱得差点晕倒。她不上大学没关系,但她用什么来背负父亲这一辈子的失望呢?

    有时候她也问自己:就算没有家里的压力,不考大学她又能去干什么呢?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主张,好象摆在面前的也就只有这一条路了。虽然看不到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但除了走一天算一天之外,还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呢??

    第三章

    小寒家新装修过的客厅里似乎总是有能引起肖穹兴趣的东西,这时候他正懒懒地半躺半靠在宽大的皮沙发里仔细地欣赏一个他刚翻出来的锡杯。这杯子高高的,有个细腰,壁很厚,通体散发着银白色光泽,那光泽暗淡、低调却很迷人。杯把儿是一个镀金的裸女塑像。这是小寒的爸爸半年前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

    肖穹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半天,最后总结性地说道:“给我吧!”

    肖穹最近隔三岔五地来小寒家玩,都是趁她父母不在的时候,每次看到什么好东西最后准是这句话。

    小寒毫不犹豫地一把将杯子从肖穹手里抢了过来,“什么就给你呀?你怎么瞅什么都好?我要全答应你我家早让你搬空了!”

    “那倒不用,只要你们搬出去让我住进来就行了!看来你们家人这两年混得不错,看看这屋子,弄得跟宫殿似的!”

    肖穹说着一歪身子,舒舒服服地仰面躺在了沙发上,象是要好好体验体验住在宫殿的感觉。

    “起来!”小寒过去扯了他一把,“成天到晚跟没骨头似的,逮哪儿往哪儿躺!你怎么懒成这样?”

    “无聊呗!我那个破学也上完了,我实在想不出该干点儿什么才好!”肖穹看了小寒一眼,突然坐起来对她说:“哎!要不然过几天咱们去游乐场玩儿啊?我再叫个哥们儿!不过说好了,可是得你掏钱!”

    小寒知道肖穹兜里向来都没有几个钱,他的哥们儿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要是真一起去玩,也只能是她掏钱了,谁让她的零用钱多呢?不过她倒是挺愿意去玩玩的,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她答应了!

    天气竟然难得的好,天空瓦蓝瓦蓝的,太阳一脸灿烂地挂在天上,有点热,但并不是很难受。

    “肖穹倒是挺会挑日子!”小寒边想着边走下楼去。出了楼门向西走了5分钟,就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正站在路边的公共汽车站牌下。

    小寒有些近视,不过仍能看出矮的那个是肖穹。其实肖穹1米72的身高在男孩子里还算正常,但旁边的那个男孩子有一米八几的样子,脑后梳了个辫子,穿条仔裤,精赤着上身,一件白衬衫随随便便地搭在胳膊上。他的皮肤在阳光下看起来是那种很迷人的棕色。

    那男孩背对着小寒,从背影上看似乎是第一次去肖穹家碰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小寒一路琢磨着走到他们身边。肖穹早看见她了,等她走近了,指指身边的男孩说:“这是徐洌!”

    高个儿男孩转过头来看她,小寒接触到他的目光,在一阵眩晕的同时,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这男孩子有一张几近完美的脸,棱角分明、非常有男人味儿的那种,和他一头不羁的长发、挺拔的身材以及结实的肌肉都配合得恰到好处。相形之下,旁边的肖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苍白瘦小。

    只是他的目光太冰冷了——他看着小寒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像是一件没有生命而且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铯彩。

    不管怎么样,小寒还是以她一贯的礼貌对他微笑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没有退去半分。尴尬间小寒听到肖穹对那男孩介绍:“简小寒!”那男孩微微点了一下头,就把头转开去再也不看她一眼了。

    小寒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连跟肖穹都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一时之间气氛竟有些沉闷,平时贫了吧叽的肖穹不知怎么也没了话,只是揣着手站着。

    好在车很快来了,三个人上了车,肖穹和徐洌坐在一起,两个人渐渐开始有说有笑了起来,小寒一个人在后面默不作声地看窗外的风景。

    一路上的情形大致如此,两个男孩越聊越高兴,已经到了眉飞色舞的地步。小寒沉默寡言地跟着他们,肖穹偶尔跟她说句话,她也提不起什么精神搭理他。

    小寒简直后悔透了:本来想高高兴兴地出来玩玩,谁知道肖穹找了这么个不通人情的怪物来,看来这一天是注定没什么意思了。早知道这样,真不应该答应肖穹,凭什么我活该花钱请这么个连理都不爱理我的家伙玩儿?这不是有毛病吗?

    等到了石景山游乐园门口的时候,小寒已经没有一点玩的兴致了,恨不得马上回家,又想想已经都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