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一朵午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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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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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去夏九月间的旧事 我们为了荷花与爱情的关系 曾发生过一次温和的争辩
“真正懂得欣赏荷的人 才真正懂得爱 ”
“此话怎讲 ”
“据说伟大的爱应该连对方的缺点也爱 完整的爱包括失恋在内 ”
“话是这么说 可是这与欣赏荷有啥关系 ”
“爱荷的人不但爱它花的娇美 叶的清香 枝的挺秀 也爱它夏天的喧哗 爱它秋季的寥落 甚至觉得连喂养它的那池污泥也污得有些道理 ”
“花凋了呢 ”
“爱它的翠叶田田 ”
“叶残了呢 ”
“听打在上面的雨声呀 ”
“这种结论岂不太过罗曼蒂克 ”
“你认为……”
“欣赏别人的孤寂是一种罪恶 ”
其实我和你都不是好辩的人 因此我们的结论大多空洞而可笑 但这次却为你这句淡然的轻责所慑服 临别时 我除了赧然一笑外 还能说些什么呢
记得那是一个落着小雨的下午 午睡醒來 突然想到去历史博物馆参观一位朋友的画展 为了喜欢那份凉意 手里的伞一直未曾撑开 冷雨溜进颈子里 竟会引起一阵小小的惊喜 沿着南海路懒懒散散地走过去 撅起嘴唇想吹一曲口哨 第一个音符尚未成为完整的调子 一辆红色计程车侧身驰过 溅了我一裤脚的泥水 抵达国家画廊时 正在口袋里乱掏 你突然在我面前出现 并递过來一块雪白的手帕 老是喜欢做一些平淡而又惊人的事 我心想 但当时好像彼此都沒有说什么 便沿着画廊墙壁一路看了过去 有一幅画设想与色彩都很特殊 经营得颇为大胆 整个气氛有梵谷的粗暴 一大片红色 触目惊心 有抗议与呼救的双重暗示 我们围观了约有五分钟之久 两人似乎都想表示点意见 但在这种场合 我们通常是沉默的 因为只要任何一方开口 争端必起 容忍不但成了我们之间的美德 也是互相默认的一种胜利者的表示
这时 室外的雨势越來越大 群马奔腾 众鼓齐擂 整个世界笼罩在一阵阵激越的杀伐声中 但极度的喧嚣中又有着出奇的静 画廊的观众不多 大都面色呆滞 无奈地搓着手在室内兜圈子 雨 终于小了 我们相偕跨进了面对植物园的阳台
“快过來看 ”你靠着玻璃窗失神地叫着 我挨过去向窗外一瞧 正如旧约《创世纪》第一章中所说:“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有光 便有了光 ”我顿时为窗下一幅自然的奇景所感动 怔住
窗下是一大片池荷 荷花多已凋谢 或者说多已雕塑成一个个结实的莲蓬 满池的青叶在雨中翻飞着 大者如鼓 小者如掌 雨粒劈头劈脸洒将下來 鼓声与掌声响成一片 节奏急迫而多变化 声势相当慑人 这种景象 徐志摩看了一定大呼过瘾 朱自清可能会吓得脸色发白;在荷塘边 在柔柔的月色下 他怎么样也无法联想起这种骚动 这时 一阵风吹來 全部的荷叶都朝一个方向翻了过去 犹如一群女子骤然同时撩起了裙子 我在想 朱自清看到会不会因而激起一阵腼腆的窃喜
我们印象中的荷一向是青叶如盖 俗气一点说是亭亭玉立 之所以亭亭 是因为它有那一把瘦长的腰身 风中款摆 韵致绝佳 但在雨中 荷是一群仰着脸的动物 专注而矜持 显得格外英姿勃发 矫健中另有一种娇媚 雨落在它们的脸上 开始水珠沿着中心滴溜溜地转 渐渐凝聚成一个水晶球 越向叶子的边沿扩展 水晶球也越旋越大 瘦弱的枝杆似乎已支持不住水球的重负 由旋转而左摇右晃 惊险万分 我们的眼睛越睁越大 心跳加速 紧紧抓住窗棂的手掌沁出了汗水 猝然 要发生的终于发生了 荷身一侧 哗啦一声 整个叶面上的水球倾泻而下 紧接着荷枝弹身而起 又恢复了原有的挺拔和矜持 我们也随之嘘了一口气 我点燃一支烟 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缓缓吐出 一片浓烟刚好将脸上尚未褪尽的红晕掩住
也许由于过度紧张 也许由于天气阴郁 这天下午我除了在思索你那句“欣赏别人的孤寂是一种罪恶”的话外 一直到画廊关门 挥手告别 我们再也沒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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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真正懂得荷 是在今年另一个秋末的下午
十月的气温仍如江南的初夏 午后无风 更显得有点燠热 偶然想起该到植物园去走走 这次我是诚心去看荷的 心里有了准备 仍不免有些紧张 十來分钟的路程居然走出一掌的汗 跨进园门 首先找到那棵编号廿五的水杉 然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憩一下 调整好呼吸后 再轻步向荷池走去
噫 那些荷花呢 怎么又碰上花残季节 在等我的只剩下满池涌动的青叶 好大一拳的空虚向我袭來 花是沒了 取代的只是几株枯干的莲蓬 黑黑瘦瘦 一副营养不良的身架 跟丰腴的荷叶对照之下 显得越发孤绝 这时突然想起我那首《众荷喧哗》中的诗句:
众荷喧哗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静 最最温柔的一朵
……
我向池心
轻轻扔过去一粒石子
你的脸
便哗然红了起來
其实 当时我还真不明白它的脸为什么会顿然红了起來 也记不起扔那粒石子究竟暗示什么 当然更记不起我曾对它说了些什么 总不会说“你是君子 我很欣赏你那栉风沐雨 吃污泥而吐清香的高洁”之类的废话吧 人的心事往往是难以牢记的 勉强记住反而成了一种永久的负荷 现在它在何处 我不得而知 或下坠为烂泥 或上升为彩霞 纵然远不可及 但我仍坚持它是唯一曾经挨我最近 最静 最最温柔的一朵 朋友 这不正足以说明我决不是只喜欢欣赏他人孤寂的那类人吗
午后的园子很静 除了我别无游客 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來 呆呆地望着满池的青荷出神 众荷田田亭亭如故 但歌声已歇 盛况不再 两个月前 这里还是一片繁华与喧嚣 白昼与黄昏 池里与池外 到处拥挤不堪;现在静下來了 剩下我独自坐在这里 抽烟 扔石子 看池中自己的倒影碎了 又拼合起來 情势逆转 现在已轮到残荷來欣赏我的孤寂了
想到这里 我竟有些赧然 甚至感到难堪起來 其实 孤寂也并不就是一种羞耻 当有人在欣赏我的孤寂时 我绝不会认为他有任何罪过 朋友 这点你不要跟我辩 兴衰无非都是生命过程中的一部分 今年花事已残 明年照样由根而茎而叶而花 仍然一大朵一大朵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接受人的赞赏与攀折 它却毫无顾忌地一脚踩污泥 一掌擎蓝天 激红着脸大声唱着:“我是一朵盛开的莲” 唱完后不到几天 它又安静地退回到叶残花凋的自然运转过程中去接受另一次安排 等到第二年再來接唱
扑扑尘土 站起身來 心口感到很闷 有点想吐 寂寞真是一种病吗 绕着荷池走了一圈后 舒服多了 绕第二圈时 突然发现眼前红影一闪而沒 放眼四顾 仍只见青荷田田 什么也沒有看到 是迷惘 是殷切期盼中产生的幻觉 不甘心 我又回來绕了半匝 然后蹲下身子搜寻 在重重叠叠的荷叶掩盖中 终于找到了一朵将谢而未谢 却已冷寂无声的红莲 我惊喜得手足无措起來 这不正是去夏那挨我最近 最静 最最温柔的一朵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