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墨引皮幽
华崇文把困有王金龙的丝绢平铺在长案上,吩咐张瑞年取一瓢温水站在一边待命,他嘱咐道:“等会儿我让你浇水,你就把这瓢水均匀地洒在整张丝绢上,明白么?”
张瑞年点头称是,华崇文又到里屋取来文房四宝,也放在长案上,张瑞年见状很是不解,带着疑惑问道:“华老先生,你取来笔墨纸砚干什么?难道说还要作画不成?”
华崇文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此时他命令张瑞年开始浇水,张瑞年举着瓢,小心地把整张丝绢慢慢淋湿,这时只看见王金龙的画像好像受潮了的水墨画,愈发地模糊起来,张瑞年见状惊道:“华先生,你看他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华崇文说:“别担心,继续浇水。”
前前后后张瑞年把半桶水都浇了上去,开始的时候,这张丝绢就如用一张普通的布一样,大部分的水都流到了桌子下面,到后来张瑞年才注意到,经过他不停地浇水,这块丝绢开始剧烈地吸收周围的水分,半桶水灌进去后,整张丝绢连同下面的条案竟然摸上去都是干的,而丝绢外面看不出一点膨胀,只是画中的王金龙变得更加模糊。
张瑞年惊讶地问道:“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华崇文说:“你当时困在里面,是不是感觉浑身很冷,而且移动起来异常困难?”
张瑞年说:“没错,那种滋味很难受。”
华崇文说:“浇水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感觉舒服点,另外让他移动起来阻力小一点而已。这块布不同寻常,东洋忍者制作皮幽时,用的是干缩之法,所以此物虽然性情阴寒,却极度缺水,故人在里面被困时间一长,也会慢慢脱水而死,当人身死之后,他的尸身会慢慢浮现出来,那时你会看到另一个皮幽浮在丝绢的表面上。”
张瑞年听得发寒,遂又问道:“浇了水,他就能顺利脱身吗?”
华崇文说:“实话跟你说,我们这样做,也只是给他提供一个外部环境而已,倒时候还得看他自己。”
看到桌子上的丝绢外表已经干燥,华崇文吩咐张瑞年开始研磨,要求用浓墨,研得越浓越好,张瑞年尽管不太理解,但是也只能照办,浓墨倒是很容易弄,只要少放水,很快砚台里就溢出了黑黑的一片。
张瑞年一边磨着墨,但心里也很不解,不知道华崇文此举的目的是什么,老头看出他心中的疑惑,遂解释说:“自古阴阳相克,生生不息,此时正值正午,阳气极盛之时,浓墨具有强烈的吸收热量的能力,以此增加皮幽中的热量,你现在明白了吧?”
张瑞年点点头,此时他的墨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华崇文见状,从架子上抓起毛笔,饱蘸浓墨后,像一个书法家一样挥毫,只不过他是在丝绢上作画,只见他笔尖落到王金龙画像的头上,墨汁一沾到丝绸,就像遇到宣纸一样立刻在他周围扩散开来,这时只听见王金龙叫道:“怎么回事?我眼前都黑了!是不是我要死了?”
华崇文没有理会,他手中的笔始终没有离开绸布,这时的他在丝绢上拖动着画笔,看得出他在手腕上用了不少力气,笔下形成了一条粗重笔直的墨迹,一端连着王金龙的身体,另一端通向皮幽的脑袋,而更加神奇的是,王金龙在丝绢里的画像,就好像被那浓色的墨迹拴住了一样,在华崇文笔走龙蛇的时候,他的身影竟然随着华崇文的笔尖缓缓移动,当华老的笔停顿在皮幽那被红线缝合的边缘的时候,他也随之被牵引到那人皮附近。
张瑞年说:“好了,他快要出来了,华老爷子,你真是太神奇了!”
华崇文放下毛笔,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有轻松起来,他仍然很凝重的说:“瑞年,我们刚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张瑞年说:“下面要干什么?”
华崇文说:“你当初在屏风里的时候,最痛苦的阶段是不是从皮幽里钻出来的时候?”
张瑞年说:“是的,当我穿过那些红线的时候,感觉身如刀割,如同被切成了好几块的样子。”
华崇文说:“那你估计你的这位朋友能不能承受得住呢?”
张瑞年看着丝绢中如同一滩墨迹的王金龙,无奈地摇着头,没有说话。
华崇文说:“所以还要靠我们帮忙,才能把他弄出来,你现在把这张丝绢正对着太阳举起来,我要把缝在皮幽周围的幽线拆掉。”
张瑞年说道:“正对着太阳,就为了发热吧。”
华崇文解释说:“刚才跟你说了,一方面是给里面的王金龙提供足够的热量,另一方面,阳光能多多少少镇住皮幽的邪气,要是万一拆线的时候皮幽发作起来,那我们可就麻烦了!”
听他这么说,张瑞年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块绸布,把双臂伸向正前方,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华崇文则在皮幽上细细地摸索,寻找幽线的线头所在,张瑞年看他动作有些吃力,就建议道:“要不然干脆拿剪刀把这些破线都剪断得了,省得这么费事。”
华崇文摇着头说:“不行,不行,这线可不能剪,这线本身就是皮幽的一部分,一旦剪断的话就会瞬间冒出许多冥血,这种血会把整张丝绢统统染红的,包括王金龙的画像也会不见踪迹,到时候他会让这血给彻底溶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出他了。”
张瑞年吐了吐舌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道,他又问华崇文:“那把线拆开,就可以让王金龙安全逃脱么?”
华崇文说:“拆线这个活儿看似简单,其实风险很大,皮幽在拆线过程中随时可能复苏,倘若它这时候伤人,后果很难预料。”
张瑞年这时知趣地闭上了嘴,看他小心翼翼地找到线头,慢慢地把红色细线从人皮上剥离下来,沿着针孔一点一点的拆除,随着时间的推移,华崇文的脑门上开始渗出汗珠,五月正午的阳光的晒在他的脸上,反射出很亮的光,张瑞年举着绸布,也感觉有些热了,又不敢乱动,生怕意外出现,两人在太阳底下坚持着,只为了尽早地把王金龙救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线已经基本拆完,就剩下另一端的线头还嵌在人皮中,华崇文这时直起腰板,长出了一口气,张瑞年见他绷得很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自己那颗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他刚想放下绸布去喝点水,顺便放点水,可就在这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华崇文这时基本把线拆完了,长长的细线耷拉在地上,这线虽然细,可弹性很好,也很有韧性,就像钢丝一般,当只剩下最后一点挂在人皮上时,华崇文对着绸布叫道:“王金龙,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金龙在里面说:“我是不是可以出来了?”
华崇文微微笑道:“我给你扫清了一切障碍,你顺着墨迹往前走,直到自己的身体和那人皮重合之时,再通知我们好吧。”
透过阳光,他们看到画布中那一团人影正在沿着墨迹缓慢地移动着,他的动作看上去就好像在水中游泳的乌龟一样,被一根粗重的墨线牢牢拴住,拖向最终的目的地。
本来这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完成下来,但是当王金龙游动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他慢慢游向皮幽的时候,被华崇文拆除下来的红线突然抖动起来,好像垂在地上的高压电线,那线头径直扑向华崇文的手背,华崇文猝不及防,没想到这线头会突然扑向自己,因而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线头跳动着搭到了他的手背上,然后好像贴在人身上吸血的水蛭一般,向他的皮肤里钻去,只听得“咻”地一声,这根红线就以极快的速度钻进了华崇文的体内。当他意识到意外发生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完成了。
张瑞年举着画布,目睹了这一幕的发生,他刚想把那根线拉住,然而一切已经晚了。他们两人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华崇文按住自己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张瑞年此时也抓住了他的胳膊,惊异地问道:“华先生,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华崇文说:“我不知道,有些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张瑞年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华崇文喃喃地说:“我不知道还会有这样的事,我现在还好吧?”
张瑞年上上下下把他仔细看了一遍,谨慎地说:“从外表上看,您还是您,只是我也不知道您现在身体内到底会怎么样,一个拥有两根幽线的人,也许是好事。”
华崇文说:“我可不这么想,这根线是从皮幽里提炼出来的,如今到了我的体内,小伙子,我现在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
张瑞年说:“俗话说: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现在咱们的正事儿还没干完。”
刚才幸好他一直举着那张丝绢,发生的意外没有让他惊慌失措地把王金龙扔到地上,所以此时王金龙还在缓慢而持续的向着皮幽移动,而且已经到达了皮幽的边缘。
张瑞年对着他的身影喊道:“王老板,现在情况如何?”
画布里面传出王金龙瓮声瓮气的声音:“一切顺利,我就要出去了!”
华崇文尽管遭到了意外,此时仍然指挥着张瑞年,把画布放低,以便于王金龙从皮幽的双眼中钻出。
在阳光下,王金龙清晰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皮幽的身下,他此时正在潜入皮幽之中,不过不用像张瑞年那样经历如切割般的苦楚,他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就把身体完全隐没在皮幽之中了。按照这个架势,马上就可以像他一样,从画幅里逃离出来。
就在此时,第二个意外发生了,正当王金龙游入皮幽下面,准备运足气力,挣脱这个平面的束缚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早先他已经看到了皮幽的眼睛形成的孔洞,可是此时却发觉那两只眼睛仿佛生出了眼珠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那漠然而诡异的目光让他浑身发毛,于是不禁失声喊道:“天啊!它活了!”
站在外面的张瑞年听见他的叫嚷,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皮幽仍然是原来那个样子,因此猜测是王金龙内心过于紧张而产生了幻觉,遂安慰道:“王老板,别紧张,马上就能钻出来了!”
王金龙尖声叫道:“不对!它真的活了!它要吃了我!”
张瑞年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对,刚想询问,就听见从画布里面传来声声惨叫,从外面看,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因为那张丝绢是红色的,他现在也不明白这红色不知是染料染成的,还是别人的血染红的,华崇文见状,连忙取来饱蘸了浓墨的毛笔,在皮幽的边缘用力地涂抹,一边抹,一边喊道:“王金龙,看周围黑了没有?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走!”
只听见王金龙带着哭腔的呻吟声,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接着看到皮幽的两只眼睛里颜色发生了变化,一股白色的烟雾开始慢慢从里面飘出来,华崇文说:“王金龙要出来了。”
白色的烟雾逐渐浓起来,但没有味道,如同水雾一般,烟雾中,见皮幽那两只空洞的眼睛中,填充出两只眼球,眼珠儿还不断地左顾右盼,张瑞年见状大骇,差点没摔倒,幸亏被华崇文紧紧拉住,那两个眼球开始向外凸起,仿佛被吹鼓了的气球一般,每只眼球后面,是一块被切成一半的脑袋,切口处并没有伤口,全都是肉色的,如皮肤般的组织,王金龙没有头发,所以这两股肉流看起来好像两只独眼大肉虫一样。
就在王金龙钻出一半光景的时候,那画上的皮幽骤然从丝绢中伸出大手,从空中攥住了王金龙的两股身体,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王金龙发出一声闷声闷气的叫喊声,张瑞年见状,大叫一声:“不好!”可自己双手举着画布,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华崇文此时也有些慌乱,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连忙伸出双手拉住王金龙,双方像拔河一样,从两头拉住王金龙的身体,都在暗自较着劲。
在这个关键时刻,老约翰摇摇摆摆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息后,已经清醒过来,刚才自己下了床,想到院子里散散步,一出房门,正好看见华崇文和张瑞年拉着一张画布,在画布中的人像还伸出两只手,抓住自己眼中冒出的两根古怪的棒状物体,心中感到疑惑,遂走来问道:“你们二位在干什么?”
华崇文见他走出来,心想这下正好,于是急忙嚷道:“约翰,快点去拿油和火柴!”
老约翰尽管心中不解,但是看老朋友一脸紧张的样子,也顾不得那么多,赶忙来到后厨,从案板下面取来一碗烧菜用的油,又摸摸自己的口袋,平时抽烟用的火柴还在,然后急急忙忙又赶到他们跟前,说道:“油和火柴都有,华老头,你打算干什么?”
华崇文也没有时间跟他解释,径直吩咐道:“约翰,你没看见我和瑞年都腾不出手么!把油浇到这张绸布上,快点!”
老约翰赶忙绕到张瑞年身后,很小心地把一碗油慢慢浇到了丝绢上,张瑞年见状,对华崇文说:“你不是想,想放火吧?”
华崇文脖子涨得通红,他气喘吁吁地说:“只有这一个办法了,烧了这狗日的皮幽!你朋友才有机会出来!”
张瑞年说:“刚才浇了那么多水,能点着吗?”
华崇文气喘吁吁地说:“如果没有浇水,也许点不着,但是浇上水后,反而很容易点着的。”
张瑞年百思不得其解,又说:“万一王金龙也被烧到了,那怎么办?”他话音刚落,露出一半的王金龙也跟着痛苦地哼了起来。
华崇文看了看王金龙,咬着牙说:“王金龙,你听着,一会儿我要放火,等到你感觉合适的时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定要拼命钻出来,否则就一块儿没命了,你听到没有?”
王金龙带着哭腔嚎叫道:“一定要这样吗?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华崇文说:“你要有什么办法,请告诉我,我很乐意去做,否则的话,你就一定要豁出去了!”
王金龙哀号道:“我命真苦啊!我…”
“约翰,快点火!”华崇文打断他的哭叫声,吩咐老约翰道。
老约翰也不敢怠慢,划着了手里的火柴,哆哆嗦嗦点燃了张瑞年手里的丝绢,一股呛人的浓烟升起,张瑞年被火苗一烫,赶紧把丝绢踩到脚底下,同时大声喊道:“王老板,快往外爬!”
这时的王金龙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随着火势向丝绢中心蔓延,他们已经能闻到皮幽被烧焦所发出的味道,也都清楚留给王金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大家都为他捏着一把汗。
只见那双死死攥着王金龙身体的手此时开始颤抖起来,皮幽的面部和身体早就被大火烧得如同焦炭一般,那双手此时颤抖着向内收缩,王金龙倒是一直使着劲儿,当他感觉拉力已经不想原来那么大时,使出了自己吃奶的劲儿,一股脑儿地从画布里钻了出来,外面的人只看到浓烟中一道黄光一闪,转眼间一个身影躺在了地上,那人正是王金龙,他身上被烧得黑一块黄一块的,躺在那里不停地哆嗦。
随着王金龙逃出皮幽的控制,地上那块丝绢被大火烧成了灰烬,等到浓烟散尽后,他们再去看时,只剩下了几丝尘土,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众人围拢上来,王金龙虽然被烧得很难看,所幸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华崇文端来一盆清水,用毛巾给他擦试干净后,上了一些烫伤药,就搀扶着他到里屋休息去了,大家在院子里收拾残局,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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