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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掉电视,房间安静得让人难以忍受。严旭明坐在沙发里,翻看吴煜给他发的短信。他看了无数次,都可以背下来了。开始是低声下气的请求他回来,说自己多么伤心,接着变成了控诉。但即使是骂他,也骂的很憋屈、不痛快,恶毒的词汇那么多,他翻来覆去只是坏人、骗子……这种不痛不痒的,好像生怕骂狠了会惹严旭明生气。

    吴煜是真的爱着他,就算被伤害,也在温柔的呵护他。

    从年轻人的公寓里带回来的画挂在背景墙上,正对沙发,严旭明抬起目光就能看到。回忆起他们分开的那个晚上,他极度后悔,看着看着,画面无限放大,意识仿佛陷入进去。

    乌云下方掩盖着黑魆魆的影子,跟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像布料的暗纹,只有盯着看,才能辨认出起伏的轮廓。严旭明开始以为,那是小区里成排的楼房,但是楼房的边角会更锐利,不会呈波浪形。

    那形状,他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山!

    严旭明猛然想到。去年他们计划去爬山,做攻略时,搜到过一模一样的图片,就是这样连绵渐隐的山脉。

    吴煜该不会去那了吧?

    那里离本地不远,走高速只要两三个小时,包车用不了多少钱,吴煜完全可以把呆呆兽带在身边。严旭明越想越觉得可能。他拿起手机,从头翻阅年轻人给他发的短信,最后一条在元旦的晚上,一改之前的长篇大论,很简短。

    “再见,严老师,我不会再烦你了。”

    他突然惊慌失措,吴煜去了山上,他该不会……?

    不、不、不……千万不要!

    严旭明再也坐不住了,连夜开车赶去,一路上提心吊胆,祈祷自己猜错了。

    凌晨时,他到达山脚下,调出手机相册里吴煜的照片,挨家旅馆询问,所有的店都说没见过。找到山上,已经天光大亮。过年期间,居然还有不少游客,成群结伴,只有他孤零零的。

    车子不能进景区,停在山下,索道夜间又不营业,严旭明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精疲力竭。

    他觉得自己好傻,吴煜把山画进了画里就代表他一定会来吗?就算来,也不会在景区常住,肯定散散心就回去了。更加可能的情况是,他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找到了新的工作,开始与严旭明无关的人生。

    他们是真的错过了。

    严旭明买了水和面包,在休息区的长凳坐下。虽然饿,但是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就难以下咽了。眼皮不住的打架,他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摇醒。

    “不要在这睡觉,当心感冒。”

    是景区的清洁工阿姨。

    “谢谢。”严旭明抹了把脸,确实感到鼻塞。

    “面包还吃吗?”

    大概是怕他乱扔垃圾。

    严旭明吃掉剩下的一半,把包装袋给她。

    “大姐,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他叫住对方,不抱希望的问。

    保洁员瞟了一眼屏幕,看着他,眼神变得古怪,“他不就在外面吗?”

    严旭明怀疑自己的听觉。

    “那不是的吗?”保洁员带他走出休息区,指向平台靠近山体边缘的地方。

    山上天气多变,早上还云遮雾罩,到中午,竟然放晴了,等眼睛适应光亮,严旭明看见一个人坐在栏杆边,抱着速写本在画画,三三两两的游客围在他身边,隔着那么远,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真的是他吗?

    严旭明连道谢都忘了,迈开脚步赶过去。越走近,就越确定,那是吴煜。

    年轻人在栏杆边摆了一个摊子,为人画像,兼卖手绘纪念品,有明信片、折扇……什么的。他肯定衣服都没带就出门了,借的道袍穿在身上,头发盘起,在群峦叠嶂的背景当中,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本来这种摊子,生意不会特别火爆,可能因为他长得帅吧,引起了围观。一个漂亮的女顾客坐在他对面,吴煜捏着铅笔,刚刚勾勒出轮廓,神情投入,一丝不苟。

    他应该一直住在山上,所以山下没有人见过他,先前严旭明来的太早,他还没有出摊。

    他找年轻人找得那么辛苦,真正见到对方,却感到退缩。万一吴煜根本只想快点忘掉他呢?

    严旭明踌躇着,直到吴煜画完,起身把画递给顾客,他来不及躲,两人终于打了个照面。

    看到他的一瞬间,年轻人像见了鬼,满脸惊诧,手一抖,没拿稳,顾客给的钱飘落在地上。严旭明正要上前帮他。他抢先弯下腰,捡起钞票,一言不发,也不再朝严旭明的方向看,只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立刻又有顾客上门。严旭明不想打扰他,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退开来,在一旁等待。

    一整天,他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年轻人搭话。下午天又阴了,有点要落雨的征兆。吴煜早早收了摊子。严旭明走到他身边,想帮他拿。年轻人拦着不让他动手,把所有东西用绳子拴起来,一股脑扛在肩膀上,匆忙走掉。

    第37章

    厌世-37

    吴煜走得好快,三两步抢上阶梯,进到山上的道观。

    严旭明跟在他身后,里面是个大院子,回型走廊围绕着天井,年轻人不知去哪了,只有零零星星的游客。

    他正拿不定主意,感到有人在偷瞄他,转过身,看见走廊尽头的洞门后面,人影一闪而过,像什么野生小动物,慌慌张张的。

    是吴煜,怕他跟丢了,特意停下来等他。

    年轻人还是在乎他的,严旭明感到了些许希望。

    吴煜只让他知道自己的住处,没有邀请他进屋,严旭明便也在道观里借住下来,每天跟着他出摊、收摊。

    年轻人始终不理他,但也没赶他走。山上生活简单,严旭明觉得不讲话也没关系,只要能看到对方就很好。

    吃饭在食堂里,吴煜住得时间长,跟道长们混熟了,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师父同他特别谈得来,每次都坐在一张餐桌上,说说笑笑。严旭明估计,吴煜的道袍就是找他借的。

    穿别人贴身穿过的衣服,那不就像裸身拥抱吗?严旭明感到妒忌。但以他的立场,好像没有这个资格。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星期,年轻人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松动。严旭明每天看他画画,摸清了他的习惯,坐在他身边,给他递画具,吴煜不接,停下来,等他把笔放回盒子里再自己取用。

    这天,山上朦朦胧胧的下着雨,这种天气是不会有画像的生意了。

    他们并肩坐在户外伞下避雨。要说事情,现在是绝佳机会,严旭明思忖着怎么开口。

    把责任全部推到前妻身上,就好像他一点错都没有?可是,做出承诺的人是他,临阵脱逃的也是他。

    那就和盘托出吧,严旭明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吴煜,让对方知道,他不是个理想的对象,甚至不能算一个健全的人。

    “还记得去年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女人吗,跟我打招呼的那个?”严旭明问,这是一周以来,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吴煜没有回答,但从闪动的目光,严旭明读到,他还记得,接着说下去。

    “她不是我的相亲对象,她是我的心理咨询师。在我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我每个星期都去见她。”

    惊讶自吴煜脸上划过,他稍微向严旭明偏了偏头。这种冲动很快被克制住,他的表情重归平静。

    “或许在你眼中,我多少算一个比较成功的人。但其实,我经常会想到死……应该说,好几次,差点就付诸实践了。”

    这是件可耻的事情,严旭明一直瞒着吴煜,年轻人那么崇拜他,他不想破坏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可是两个人只要在一起,最真实的面目总会暴露出来,不可能永远伪装下去。

    “这时,我遇到了你。跟你在一起,让我觉得,这世界也不是那么无聊……我以为,我还有机会,可以从头来过,开始新的生活……”

    但悬而未决的问题不是旧东西,可以随手丢弃,不管逃得多远,它总会回弹,带着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人击垮。

    那个晚上,严旭明本该抱住吴煜,安慰他,像年轻人对他一样给予对方力量,然而他放弃了,陷入可悲的自我贬低,让过去的阴影大获全胜。

    “我想让你知道,吴煜,你很好,是我……我有问题。一直以来,我都在从你身上吸取活力,好让我不至于变成行尸走肉。”

    他自言自语的讲完。吴煜起初还有一些表情变化,听到后来就无动于衷了。

    也是,严旭明想,世界上婚姻失败的又不止他一个,人家肯定觉得他在编故事,分开就分开了,说再多有什么用?

    已经中午了,他打算去给两人买点吃的,刚要站起来,吴煜猛地抱住他,惊呼,“严老师,你别走!”

    严旭明大为意外,原来他是故作矜持,“我不走,我怕你饿了。”

    “这样啊……”吴煜有点发窘,红着脸放开了他。 “我跟你一起去。”他把摊子收起来。

    两人在休息区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道观,吴煜带严旭明来到他的住处。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上下铺和一套桌椅,严旭明进门就看见摆在窗台上的鱼缸。他没猜错,吴煜果然把呆呆兽带在身边。

    好几个月没见,他们的小宠物已经完全康复,还长大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吴煜让他坐在床沿,自己站着,倚靠在床柱上。

    “你的画,我看到了。”

    吴煜翘起嘴角,掩饰不住的高兴,好像在说,他就知道严旭明能够发现。

    “你元旦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