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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徵下意识上前一步,将薛存芳护在了身后。

    薛存芳听得一阵接一阵簌簌破风之声,埋伏之人竟用上了箭矢!众人连忙拔刀劈砍,被逼只能退后,中箭的马匹长嘶一声,重重跌落在地,扬起一片厚重的尘土,护卫燃放信号烟,在天空中爆出一声清亮的哨响,弥散开异色的烟雾,又有数十黑衣人趁乱冲杀了上来,两方厮杀成了一团。

    对方俨然是有备而来,人数远多于他们,好在聂徵的护卫皆为禁军和“明衣钦”中的佼佼者,悍勇非常人,两方相持不下,场面一时胶着。

    薛存芳目不能视,四下的声响又交杂成一片纷乱,全然失了方向和分寸,不得不成了累赘,聂徵带他到角落藏匿,柔声安慰道:“存芳,你在此躲好,不必担心。”

    薛存芳此时更为对方忧虑,“你多加小心。”

    聂徵从护卫手里接过刀,拔开刀鞘走了出去。

    一则是聂徵确有武艺在身,可为助力,二则这些刺客的目标应当是他,他这么光明正大地暴露出去,他们的注意力便只会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没有料到的是,这当中竟有人偏偏盯上了薛存芳,绕到后面悄无声息地逼近对方,等薛存芳察觉到时已来不及了——耳畔响起比箭矢来得更为凌厉迅疾的破风之声,是刀!

    他后退一步,已来不及退到被波及的范围之外,然而阖眼等上片刻,分明听有利刃刺破衣衫、扎进肉体的声音,那一刀却迟迟没有落到他身上,四面随即响起几声惊呼。

    薛存芳周身一震,忙上前一步,接住了一具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伸手去触及到了一片温热黏稠的液体,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阿徵!”

    聂徵的这一场大梦实则还睡得不错。

    起初是疼痛难忍的,微一动作也牵扯伤口作祟,何况伤及心肺,咳喘间止不住有血丝渗溢,他感到周身的温度和精力也随失血不住向外流失,使不出一丝力气,连睁开双眼也成困难。有人陪伴在他身侧,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名字,他隐隐知道那人是谁……疼痛似乎由此消解了几分,那人小心翼翼地揽住了他,攥紧了他的手,骤然有几滴灼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手背,他勉力动了动手指,却抬不起手去抚摸对方的面容。

    后来有人来为他疗伤、上药、包扎,那人的伤药似乎极为管用,不出几日,疼痛感便渐渐平息了。

    浑噩间他又有心思忧虑起来。

    那人以指腹细细抚平他紧拧的眉头,耐心地给他一一交代。

    “你放心,那天其他护卫及时赶到,我没有受伤,那些刺客也都被抓起来了。”

    “‘明衣钦’的少钦已审问过了,那些人是武阳王的余党。”

    “唉,”那人叹了一口气,“怪你太傻,为何老是揽这些招人恨的差事?”

    “也怪我……”

    “阿徵,你可要快点醒来……”

    “你若醒来,我就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聂徵睁开眼时,身侧却是空无一人。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于床侧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原来做梦比清醒快乐。

    他牵动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然而梦总是会醒的。

    他没有向任何一人问起薛存芳的去向。

    彼时薛存芳正立在城郊的杨树下。

    这位公子锦衣华服,衣衫纤尘不染,貌比宋玉,面容于日头下瑰逸如有光,其手执一把折扇,一舒一收间平添风流意态,路过之人皆对其频频侧目,他只作不知。

    一辆马车自城门口缓缓驶来,车夫纵马长吁一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车帘自内中被人掀起,孟云钊在其后探出脑袋,笑道:“我来接你了。”

    薛存芳抬眼看去,其目流转间,顾盼有神。

    下人们都觉得奇怪,哪怕是往常再小心谨慎之人,也忍不住要和其他人凑做一堆偷偷议论一番。

    ——奇怪,那位美貌的盲眼公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另一位大人既不问人,也不问责,只是从晌午醒来,不顾重伤初愈就走了出来。

    ——公子一直坐在天井的那把秋千上,往常薛公子最爱坐在那儿等他。

    ——薛公子去哪了?

    ——不知道。

    ——薛公子会回来吗?

    ——唉。

    众人发出了一径的叹息。

    聂徵亦不知道,他只是在等。

    等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又等到月挂中天,清辉如雪。

    脚下的影子从一边辗转至另一边,静默地与他相伴。

    孟云钊一路凝视了薛存芳有多久,这人就出神了有多久。

    半晌,他终于出声打破沉默,道:“你在想什么?”

    薛存芳没急着将自己从思绪中拔出,而是慢悠悠地回过神,好一会儿才答道:“聂徵。”这个答案给得极坦然。

    “你还在担心他的伤?”孟云钊道,“放心,有我的医治,他已无大碍。”

    “虽说如此,我又怎能轻易放心?”薛存芳摇着头道。

    “怎么,”孟云钊挑了挑眉,揶揄道,“见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感动了?”

    “他为我连命都不要……”薛存芳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反问道,“不是自然的吗?”

    “你这人……”孟云钊愣住了,又瘪瘪嘴,“脸皮真厚。”

    他自幼熟知聂徵,早知以聂徵一贯的性情,不动情则矣,一朝倘若真的动情,顽石开窍,只怕是心如匪石,不可转也,只是他从前没有料到,这人会是自己罢了……

    薛存芳垂下眉眼,沉吟道:“我只是没想到……”

    孟云钊道:“什么?”

    薛存芳一时没说话,伸手自眼角轻轻抚过。

    没想到自己竟会为聂徵而害怕,而落泪……

    他沉吟道:“自小到大,或为皮囊,或为身份,或是虚情,或是假意,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追逐爱慕我之者大有人在,如恒河沙数,往来不绝。”

    孟云钊点点头,不得不承认:“你所言不差。”

    薛存芳低声道:“千万人之中,唯有他的目光……最为打动我。”

    “不是因他像聂昕吗?”孟云钊疑惑道。

    “他与聂昕,大不相同。”薛存芳自陈道,“此前,是我在自欺欺人了……”

    “你看中这人自然不同凡响,”孟云钊拧起眉,思忖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齐王,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七珠亲王。”

    “他的皇兄不会放过你,”孟云钊压低了声音警告,“不也逼得你连解药都不能用,方才来见了齐王?”

    先前薛存芳两次病发下来,累得双目失明为真。回北地的路上,这人特意上药王谷拜见,适逢他爹在谷中,不必等孟云钊出手,三下五除二就研制出了解药。只是薛存芳当时不肯立即用药,还提出了一个要求,要孟云钊陪他演一出戏,助他见齐王最后一面……

    “是了,你不是说,只见齐王最后一面吗?”

    “皇上的话说动了我,他说得不错,聂家或许于薛家有所亏欠,聂徵却不欠我什么,恰恰相反,他还是于我有救命之恩的恩人,没有他,何来今日的我?聂徵这人我清楚,数十年来如一日,勤勉自持,供奉己身,为君为民……我自来看不惯他,因他与我截然不同,”薛存芳道,“但我……佩服他这样的人。”

    他自顾自问道:“我要成为齐王殿下一生的污点吗?”

    不等孟云钊反应,薛存芳又道:“但我想明白了,他已是这样的人,太累了……我不愿让他一人如此度过一生。”

    孟云钊了然道:“你后悔了?”

    薛存芳摇摇头,“几日前我就想明白了。”

    “我不会抛却他。”他沉声道。

    孟云钊一愣,瞪大了眼,“那你跟着我过来干嘛?”

    “累你白跑一趟,”薛存芳拍拍他的肩,轻快地笑道,“送你一程。”

    “薛存芳!”孟云钊气急。

    车帘卷起又落下,在空气里掀动一层清浅的涟漪,车内转眼只剩了孟云钊一人。

    “说了这么多,怎么就是不愿意承认……”孟云钊自言自语嘟囔着,“老树开花,对齐王动了真心。”

    薛存芳回到府上时,看到的便是聂徵独自坐在秋千上的一幕。

    下人们见了他个个面露惊喜,欲要开口呼唤,他忙竖起一根手指送至唇边,示意众人噤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聂徵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