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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的要求。然后,组织登车。
上了客车后,所有新兵都将头探出车窗,寻找家人和亲友。送行的人流把客车围得水泄不通,嘱咐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车上车下的手紧紧拉在一起,半天舍不得松开。
罗一川好不容易找到父亲的身影。父亲站在人流外围,半眯着一双略显昏花的老眼,乱蓬蓬的胡须在微张的嘴边盛开。父亲显然没看见儿子,散乱的目光焦急地四处游弋,始终没有找到落点。罗一川拼命向父亲招手,父亲也没能辨别出究竟哪一双手属于自己的儿子,直到客车驶出武装部大院,他的目光仍然处于迷离状态,惟有一双走了几十年山路的腿,不由自主地追着客车,在县城的马路上疾行如飞。
罗一川的鼻翼再次酸得不行,吊惯了墨线的眼睛很快蒙上了一层雨雾。
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两旁,松柏青翠,一些野花在寒风中倔强地开放,部分灌木和野草却已满身金黄。冬天的大山,色彩斑斓多姿,色调冷暖相宜,如同一幅巨大的油画铺陈在地。新兵们任由目光散淡着,掠过油画时也显得漫不经心、空洞无物。客车内寂静无声,初离家乡亲人的愁绪堵住了所有新兵的嗓门。 8
第一章4 一路进发
六个小时后,仁和县输送进藏新兵的几辆客车驶进了成都火车站。
罗一川平生第一次乘坐的火车相当名符其实,叫做闷罐列车。这个“闷”字简直绝妙无比,让罗一川不由得在心里扎扎实实地佩服了一回为火车取名的人。闷罐列车像一堆做工粗糙的积木,锈迹斑斑,粗枝大叶,不修边幅,而新兵们则像一群钻进积木深处的精灵,随着“积木”一起,轰轰隆隆地沿着铁轨一直向北开进。“积木”外边景致如何,“精灵”们均无缘一见,且车厢面积极为狭窄,仅有的一点空间被新兵和他们的背包、行李分割得七零八落。新兵们被浑浊的空气和此起彼伏的臭味包围起来,不仅透着闷,而且烦躁得慌。
在列车颠簸中,罗一川和其他新兵一样,大部分时间处于半睡眠状态。每到一个兵站,便统一下车吃饭。新兵们初步懂得了什么叫军事化,什么叫雷厉风行有时候饭碗刚端到手里,出发的哨音便急促地响了起来,时间紧张得不行。值班干部满嘴吐着脏话,催命一般大叫“集合集合,慢腾腾地吃个吃,快点快点快点”新兵们手忙脚乱,心情郁闷,吃饭差不多成了抢饭和塞饭,几口扒拉进肚子,然后集合,奔向车站,登车出发。
翻过秦岭,“天府之国”便被闷罐列车抛在了屁股后面。下车至兵站就餐途中,植被越来越稀少。罗一川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日子,美丽的仁和县柳树乡以及那些他悄悄喜欢过的某某英或者某某芳,多半都只能存在于记忆和梦境中了。
这一天,新兵团领导指示,带兵必须带活,不能搞成一潭死水,要求以车厢为单位,组织新战士教唱队列歌曲。罗一川他们那节车厢的负责人是龙刚连长。龙刚连长受领教歌任务后,回到车厢首先进行动员“大家注意啦,睡觉的请把眼睛睁开,摆龙门阵的也请暂停片刻。穿上这身军装,我们就是军人了。军人,必须会唱军旅歌曲因此,从今天开始,我们将陆续教大家学唱一些足以增进革命友谊、激发革命斗志的军旅歌曲。”
龙刚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现在,我先教大家学唱战友之歌。战友间的感情经过战火考验、生死考验,是最真挚、最深厚的感情。大家要用心、用感情来唱好战友之歌,明白没有”
“明白了。”新兵们稀稀落落地回答。
“啷个回事都没吃饭吗”新兵们的表现让龙刚很不满意,他放大嗓门,再次高声问道,“明白没有
“明白了”新兵们昂起脑袋,脖子上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
“嗯,好当兵,就要有这么一股嗷嗷叫的气势,不要整得像打了败仗一样下面,我教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战友战友亲如兄弟。走”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战友战友,最亲切的称呼,最崇高的友谊”
两个小时后,新兵们基本掌握了入伍后学唱的第一首队列歌曲。龙刚连长继续指挥大家温习巩固“教学成果”,一遍遍地高吼“战友战友亲如兄弟”。罗一川觉得龙刚连长打拍子的动作相当中看,上半身挺立如松,双手舞成“倒八字”,力度和气势都显而易见地体现出来。军人啊军人,真正的军人就得是龙刚连长这个样子罗一川心里这么想着,唱歌就越发卖力,肚子里那点馒头稀饭很快消耗殆尽。
闷罐列车满载此起彼伏的嘹亮歌声,在大西北的广袤土地上飞奔向前。随着西藏高原越来越近,新兵们年轻的心渐渐从远离家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以比列车更快的速度,无羁无绊地飞向了那个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地方。
在列车与铁轨磨擦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声音中,罗一川悄悄问过龙刚连长,连长连长,西藏到底是啥样子我们当兵的地方在西藏哪个位置罗一川问龙刚连长的时候,龙刚连长正对着手中的一张照片出神。罗一川把脑袋探过去,就看见欧阳诗雨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不厌其烦没完没了地向龙刚连长展示那对迷人的酒窝。龙刚连长完全陶醉在欧阳诗雨那双大眼和那对酒窝里了,根本没听见罗一川的询问。眼瞅着罗一川的脑袋探过来影响了自己的思绪,他伸出巴掌往罗一川脑袋上一拍,你这家伙,看啥子看罗一川嘿嘿一笑,说,连长你又在想女朋友了唆
龙刚连长牛眼睛一瞪“我几十岁的老光棍了,想一想亲爱的女朋友还不应该还要给你罗木匠请示吗”
罗一川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连长,你完全应该想女朋友,你太应该想女朋友了”
龙刚连长把牛眼睛缩小,从嘴边挤出一丝笑意“就是嘛,老光棍想一想女朋友又不违反革命纪律。对了,你好像有啥子问题要问我哈”
罗一川说,是啊是啊。接着,便把自己心中那两团疑问重新翻了出来。
“新兵蛋子,好奇心就是太重哈”龙刚连长仰起脑袋,想看看晴朗的天空,但进入他眼帘的只有闷罐列车的车顶。锈迹斑斑的车顶自然没有明媚的天空养眼,龙刚连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介绍西藏,“哎,这西藏啊,又称世界屋脊。啥子叫屋脊,晓得不就是全世界最高的地方。站在你家的屋脊上可以看得很远,站在世界的屋脊上显然会看得更高、看得更远。双手一举,基本上能摸到天空,随便抓下一把云彩,就能用来做成七色花环。一句话,西藏完全是傍晚的货摊不摆了,美丽得很,巴适得很。”
“那我咋听说西藏特别艰苦呢”龙刚连长一讲西藏,新兵们纷纷挤了过来,在他身边重重叠叠地围了好几层,一名脸上长满青春疙瘩痘的新兵对龙刚连长介绍的西藏多少有些怀疑,“我舅舅说,西藏特别冷,屙尿的时候必须拿根棍子,一边屙一边敲,要不然,尿线就冻成冰棍了。”
“哈哈哈哈”新兵们轰然大笑起来,龙刚连长也跟着笑眯了眼睛。笑完后,龙刚连长问“青春痘”“你舅舅在西藏呆过唆”
“没有啊。”
“没有那他咋个晓得西藏有多冷我在西藏当了十几年兵,屙尿从来就没用棍子敲过嘛”
“那你用啥子敲呢”
“呵呵,我用啥子敲我啥子都不用。西藏根本没你们想的那么玄,虽然确实寒冷一点,有的地方年平均气温只有零下两三度,年均无霜期只有一两个月。但也没冷到屙尿用棍子敲的程度嘛。”“青春痘”提出的问题相当于一个圈套,一不小心就容易被装进去。龙刚连长当然不可能上这么小儿科的当,他在心里笑了笑,干脆把球踢给大家,“你们至少读过初中吧,应该晓得艰苦和美丽是两个概念噻”
“晓得。”新兵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晓得就好艰苦,主要是说西藏地处偏远、交通不便、高寒缺氧、气候恶劣,物质生活条件相对也差一些。美丽呢,是说西藏离天最近,离太阳最近,仅海拔八千米以上的山峰就有十多座。同时,西藏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亘古不化的冰川、千曲百回的雅鲁藏布江、君临天下的珠穆朗玛峰。但是,如果你们认为西藏完全是冰雪世界,那就大错特错了。西藏不仅有白皑皑的雪山冰川,还有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不仅有牧场,还有农田;不仅有布达拉宫那样宏伟的建筑,还有纳木措那么美丽的圣湖;不仅有虎、熊、狼之类的猛兽,还有藏羚羊、野驴、斑头雁等珍稀动物。总而言之一句话,神奇美丽的西藏,让没去过的人神往,让去过的人难忘”龙刚连长说得兴起,禁不住伸手扶住一名新兵的肩膀,从车厢板上站了起来,伟人般的目光飞快从新兵们脸上扫过,右手高举,然后猛力往外一挥,“新战友同志们,神奇美丽的西藏高原在向我们招手,火热的军旅生活在召唤我们,保卫祖国边防、维护西藏社会安定的历史重任将落在我们肩上。让我们牢记父母的嘱托和人民的期望,当好兵,尽好责,完成好各项急难险重任务,向党和人民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吧”
“好好好” 新兵们热血沸腾,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闷罐列车运载满怀豪情的新兵们晃晃悠悠抵达兰州,餐毕集合时,罗一川他们车厢少了名新兵。新兵团团长左手插腰,右手指着营长的鼻子臭骂“你这个肉头,被大米饭涨晕了还是涨傻了连个新兵都看不好,还当个球的营长。耽误了登车时间,老子把你的脑壳拧下来当球踢”
营长垂着头一声不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很不好看。待团长气咻咻地转身离去,他才抬起头,寻找那位名叫张建忠的新兵的接兵干部“你他妈的是木桩啊兵整落了你还站在这儿马上去给老子找回来”
接兵干部立正回答一声“是”,赶紧着急上火地跑开了。几分钟后,他在兵站厕所发现了正痛快淋漓又痛苦不堪拉着肚子的新兵张建忠。张建忠跟在接兵干部身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让大家一下子想起了在县武装部送行时有位母亲拥着儿子嚎啕大哭的场景。现在,那张白白嫩嫩的脸和它所属于的张建忠这个名字再一次烙在了大家脑海深处。
营长来不及训斥张建忠,只狠狠瞪了他一眼,便下达了“向右转,齐步走”的口令,带领仁和县籍新兵直扑车站而去。
火车就这么开开停停,第十一天,终于到了格尔木。
格尔木矗立在戈壁滩和盐碱地上,迎着呜呜吹刮的寒风瑟瑟发抖那自然是当年的格尔木,远不及现在这般繁华热闹。不过,繁华也好,寒酸也罢,格尔木几十年来一直站在几乎可以嗅到西藏气息的地方,以青藏线上进出西藏中转站的名义,眼瞅着一批批神情疲惫、行色匆匆的人们从身边一晃而过,惟一的区别在于,行人们脸上的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日益红润、自然、自信和悠闲笃定。
接兵干部们分别指挥自己带领的新兵下了火车,背上背包,拎好行李,全部转移到火车站对面的一片空地集中。在这片开阔地上,新兵们每人领到了一件份量不轻的毛皮大衣。橄榄绿的涤卡布背面,是柔软温暖的羊羔毛。这让很多新兵兴奋不已,他们充分领略到了当兵的优越感。在那个年代,毛皮毫无疑问是富足的代名词。
开阔地一侧,整整齐齐的停放着上百辆解放牌汽车。“我们部队的车,来接大家的。”龙刚自豪地向手下的二十五名新兵介绍,“马上进西藏了,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像坐火车那么舒服。”
罗一川心想,这都到西藏门口了,还有啥子不舒服的呢不晓得龙大连长又在故弄啥子玄虚。他暗暗嘘了口长气,一种即将到家的美好感觉在心中弥漫,让他觉得浑身轻松,心情舒畅,精神振奋,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
“高兴个球,不在路上拉稀摆带地哭鼻子就不错了你还吹啥子口哨”龙刚斜了罗一川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之色,“青勾子娃娃四川方言,勾子即屁股,青勾子指人没长大,不懂事,雪域高原很快就会让你长醒的。” 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5 大力士赵红军
后来的事实证明,龙刚的预言相当有道理,绝不是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