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6

备用网站请收藏

    天开、空穴来风、蒙人吓人的诳语。从格尔木到拉萨,一千多公里路程,几乎等同于罗一川经历过的十八载春夏秋冬那么漫长。这段漫长难熬的行程,让罗一川突然明白了很多此前从未思考过的人生命题,差点使罗一川成了哲人。用罗一川自己的话说,“我操到阎王殿转一圈回来,还不成大半个哲人那就是怪人或者废人了。”

    运兵车队沿青藏公路向西藏进发。这条1950年动工、1954年通车的公路,曾经全是沙石。罗一川他们经过的时候,正在大举铺筑沥青,一些路面已经硬化。寒冷的冬季,修路工们全都放假回家抱老婆孩子去了,只留下大段大段坑坑洼洼的路面,任由老天爷辅以冰雪,考验过往车辆的性能和驾驶员的技术。

    罗一川乘坐的那辆解放车同别的运兵车一样,整个车厢被篷布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除非撩开挡在车厢尾部的那截篷布,否则根本无法看清车外的天地。车厢里总共装有二十六个男人当然,这只是罗一川的说法,并未得到龙刚的认可。龙刚一直固执地认为,真正的男人实际上就他一个,至于那二十五名新兵,不过全都是些青勾子娃娃而已。龙刚和青勾子们把背包全部打开,层层叠叠地铺在车厢中,如果能在下面生上火炉,那这车厢便完全有了炕的意思。

    马上进西藏了,躺在车厢里养养精气神,等到下车,部队就在眼前新兵们兴奋地憧憬着,慢慢地,相互间说话也多了起来。白白嫩嫩的张建忠吃了几次药后,肚子已经拉得不是那么厉害,但精神状态仍旧有些疲软。

    “没事吧,张建忠”龙刚走到车厢前端,蹲下来看了看张建忠的脸色,关切地询问,“要不要再吃点药”

    张建忠虚弱一笑“没得事,连长,我刚才已经吃过药了。”

    龙刚抬起头,眼睛同罗一川的目光碰到一起,然后又碰了碰另一名新兵的目光“罗一川,赵红军,你们两个到前面来,照顾好张建忠。”

    “是”十几天闷罐火车坐下来,新兵们已经或多或少地了解了内务条令关于军人言行举止的一些基本要求,罗一川和赵红军用规范的军语回答龙刚,愉快地接受了连长下达的命令。

    赵红军高大魁梧,身体结实,有一把子匪夷所思的牛力气。在格尔木,他曾经露过一手,将在场的接兵干部和新兵们全都震得瞠目结舌,艳羡不已。

    那天,营长带领一百名仁和县新兵出公差,从仓库往解放牌汽车上搬运主副食。营长告诉大家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主副食都是供新兵们在新训期间消耗用的。既然自己要吃,大家也就蚂蚁搬家一样格外卖力。五十公斤一袋的大米,新兵们往背上一驼,就兔子一样朝解放车奔去。

    力气活这玩艺儿,拼的就是力气,小伙子们真是不赖营长抽着烟,在一旁观看,心情惬意得很,自在得很。正这么闲适着,突然,一幅从未见过的精彩画面闯进了营长眼睛一名新兵像少林武僧挑水一样,双手平举,各拎一袋大米,神态自若,健步如飞,到了“解放”跟前,双手往前一挥,两袋大米便飞进了车厢。营长猛嘬一口香烟,伸手一指赵红军,兴奋地大叫“哎,那个兵,那个兵,你过来过来”

    赵红军跑步上前。营长围着赵红军转了一圈,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然后摸了摸他的胳膊腿儿,满意地说“嗯,不错不错。在家练过几手”

    “报告营长,我没学过扁卦四川方言,意为武术或功夫,只是每天没事的时候,喜欢举我们家的石磨耍。”

    “可惜啊可惜,咋就没人发现你这宝贝呢,要是早整去搞举重,说不一定已经为国家挣回好多枚金牌了。”营长摇头叹息一阵,继而话锋一转,“不过,当兵也很好,坯子不错,早晚把你炼成块优质钢。对了,你是哪个接的兵”

    “我接的噻。”龙刚站在一旁,得意地接过话茬,“本人除了当伯乐,没其他爱好。”

    “看把你能干的。那伯乐敢不敢跟千里马过几招”

    “他这么个大力神,我看有点玄,一拳过来估计够我受的。”

    “赵红军,跟龙连长整一架。”营长狡黠一笑,使劲挑唆,“不要怕,他在你面前就是只蚂蚁,你象腿一伸能把他踩扁了。”

    “我,我不怕,我打架从没输过。可这跟连长干架,我不敢,不敢”赵红军看看龙刚,又看看营长,一脸憨相地搔着脑袋,嘿嘿一笑。

    “有什么不敢的当兵的死都不怕,还怕连长现在我命令你,跟龙连长整一架。赢了,我给你个口头嘉奖;输了,你给大家唱首歌;不敢打,哼哼,那你就学三声狗叫。”

    赵红军当然不愿意学狗叫,只得放大了胆子,向龙刚说一声“那我就得罪了哈,连长。”

    龙刚多少有些心虚,却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右手潇洒一挥“没事没事,军人嘛,服从命令是天职,听营长的没错。不过,你娃娃下手别太狠了哈,老子可受不了你一砣子四川方言,指拳头。”

    眼瞅着有热闹可看,新兵们忽隆一下围了上来,把赵红军和龙刚堵在中间,一双双眼珠子差点掉得满地都是。

    赵红军明显高出龙刚一头,身高和体重均占绝对优势,多少给龙刚带来了些心理压力。龙刚在人群中央自动形成的擂台上转了两圈,始终没找到下手的机会,没想到赵红军却先出了招,一拳向龙刚脸上砸来。龙刚头一偏,那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这一来,机会便对龙刚露出了笑脸,他顺势向前滑进一步,迅速闪到赵红军身后,一只腿稳稳地绊住赵红军左脚,双手变掌往赵红军背上猛力一拍,赵红军便站立不稳,当即栽倒在地。

    赵红军从地上爬起来,“擂台”四周潮水般的笑声灌满了他的耳朵,使得他的斗志像气球一样成倍膨胀。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主动向龙刚挑战“连长,再来一次”

    果然是棵好兵苗子带兵人都喜欢不服输的兵,龙刚也不例外。加上刚才轻松取胜,他的底气重新变得饱满充盈,自然不会怯阵“要得,再干一架就再干一架。”

    这一次,龙刚胜得便不那么轻松了。他小心翼翼地提防着赵红军的铁拳钢腿,唯恐稍有不慎被一拳搁平在地爬不起来。两分钟后,他好不容易瞅准一个空档,一招插裆扛摔,把赵红军抛了出去。

    “从来没输过这下子晓得锅儿是铁打的了吧”龙刚伸手把赵红军拉起来,得意之色在脸上大面积扩散。

    赵红军醉酒一般满脸通红,一个劲儿认输“还是连长凶些,还是连长凶些。”

    营长哈哈大笑着走过来,拍着赵红军的肩说“好小子,别虚他。武警部队要学这些招式,好好训练,一年后他就不是你对手了。”

    这句话听得在场的新兵热血沸腾,很多人开始在脑海里幻想到部队后练成一身好武艺的情形。当然,赵红军的大名也在那天被新兵们各自装进了记忆的仓库。

    现在,罗一川和赵红军执行着服侍张建忠的任务,一左一右地守在张建忠身边,不时陪他摆一些闲龙门阵。

    在仁和县,张建忠基本上算衙内他父亲是副县长。张副县长日理万机地忙着处理分管的工作,为带领全县人民脱贫致富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教育儿子的责任便完全落到了张副县长夫人身上。张副县长夫人心肝宝贝一样疼爱张建忠这个独生子,一心指望他成个龙啥的,不料这小子越长越不像话,成天惹事生非,书也读不进去,惟一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讲义气,经常把家里的钱和父亲的烟酒偷出去“耿直”一把。张副县长让儿子气得不行,可是,除动辄指责老婆没教育好儿子外,他又别无良策把儿子引上他心中的正道。“老子管不了,就让部队管去,免得长大了要监狱来管”张副县长经常双手插腰,在副县长寓所没完没了地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这说明张副县长异常冒火。张副县长每次冒火,都扬言要把儿子送进部队大学校去“紧紧螺丝”,哪想到这正合儿子的心意张建忠想当兵都想到梦里去了。

    躺在颠簸起伏的车厢里,张建忠无限神往地说“现在安逸,老头子管不到我了。如果一不小心混上四个兜,这辈子他都拿我没办法。最撇四川方言,意为差劲、不行也就是当几年兵回去,安置个巴巴适适的工作,到时候老头子上了年纪,脾气变好了,也不会啷个管我的。”

    罗一川羡慕地说“好港哦,你退伍后能安工作,我和赵红军还得回去继续当农民。”

    “港个球,我才不想要工作。”张建忠撇撇嘴,指点罗一川和赵红军,“你们在部队好好整嘛,弄个志愿兵来当起,转业了就是工人,还回去当啥子农民哟。”

    罗一川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我舅子老表又不是部队当官的。实在不行,回去后继续干我的木匠。”

    赵红军附和说“就是嘛,当几年兵又不会把手艺整落。我打石匠和杀猪匠都当过,大不了还是回去干老本行。”

    张建忠哧地一声冷笑“我看你们是脑壳进水了,胸无大志,老想着再回去当农民,听得我瞌睡都来了,眯一会儿,眯一会儿”

    第一章6 张建忠之死

    罗一川到秧田中除杂草,原本平平坦坦的秧田突然出现一道深坑。罗一川一个不慎,掉进了坑里,顿时慌得手忙脚乱,拼命往上挣扎,不料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冰一样寒冷的秧水很快淹过他的胸部、脖子,直至头顶,罗一川冻得不行,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想这下子完了,别说当不成兵,恐怕连做木匠的机会也没有了。罗一川心中着急,用尽吃奶的力气挥动双手向水面舞去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罗一川双手立即涌起一阵钻心的疼痛。

    “罗一川,罗一川,你干啥子”赵红军关心地推了推罗一川,“你是不是做恶梦了”

    罗一川坐起来,龇牙咧嘴地甩着双手“就是。哎哟,好痛好痛”

    赵红军笑道“做恶梦也用不着砸车厢嘛,部队的东西,砸烂了是要赔的哈。”

    罗一川说“哎呀呀,冷得不得了”

    “就是,我早被冻醒了,这毛皮大衣好像也不啷个管用。”赵红军打了个寒颤,突然想起个问题,“耶,张建忠还经得冷哈,睡得那么香。”说着,就伸手去推张建忠,推了半天,也没什么反应。赵红军心里直犯嘀咕“啷个睡得跟死猪一样哟”

    “不对,是不是冻晕死球了”罗一川心下一沉,伸手摸了摸张建忠的额头,马上大喊起来,“糟了连长连长,张建忠好像在发高烧”

    龙刚赶紧从车厢后排挪过来,一摸,张建忠前额果然火炭般烫手“耽误下去要糟,马上找医生来看。”龙刚对着驾驶室使劲擂了两拳,车立即停了下来。龙刚撩开篷布,迅速从车尾跳了下去。

    随队军医很快赶过来,为张建忠一检查,脸色顿时就变黑了“我操,感冒这么严重,很容易转成肺水肿,延误不得啊这儿离兵站又还远,咋办呢”

    龙刚急了“你是军医,又不是江湖郎中,我晓球得你咋个办。这个兵要是整熄火了,老子对你不客气”

    “龙连长,话不能这样说噻。御医再好,皇帝照样要死。”龙刚的态度让军医很不舒坦,他悻悻地站起来,猫着身子往外走,“好了,不跟你计较。我去拿药,给他输液。”

    接下来的时间,张建忠一直倚在罗一川怀里输液。赵红军充当了“半自动输液架”,始终将液体高举在手里。随队军医成了随车军医,专司诊治张建忠的严重感冒。纵是这样,张建忠病情仍不见好转,时而冻得发抖,时而烧得吓人,嘴里有一句没一句、东拉西扯地喊着糊话。

    天黑了,又亮了。另外两名新兵接替照看张建忠的工作,把罗一川和赵红军轮换下来。罗一川走到车尾撩开篷布天哪,滚荡而来的群山和崎岖不平的青藏公路全部洒了一层厚厚的“面粉”,满世界一片银白,难怪冷得刺骨雪地上,一群又一群牦牛、马匹和羊子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寻找食物,而大雪显然不会满足它们的愿望,大雪降临高原的目的之一没准就是为这些牲畜设置觅食的障碍。牲畜们走得东倒西歪,无疑已经尝够了失望的滋味,却又没有彻底死心,满腔悲愤的仰天长鸣几声,又低下头边走边嗅,留在雪地上的一串串脚印,很快便被新一波风雪抹平。牲畜过处,依旧风疾雪厚。

    罗一川透过篷布的缝隙往外看了半天,也没见到一辆过路车,更没见到一个人影,不由得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