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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罕不已“日怪,这么宽的地方,啷个人毛都没一根”

    “幼稚你晓得这是啥子地方不无人区生物学家把这片广袤的土地称为生命禁区。如果有人住,还叫啥子生命禁区我们越往前走,海拔就越高,氧气就越少。你还是收起好奇心,留点精神对付高原反应吧,一会儿够你受的。”说完,龙刚又回过头告诫车上所有新兵,“从现在开始,把眼睛都给我睁大了,不准睡觉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很容易永远睡着,再也醒不过来。哪个不相信,就试试,看看还有没有机会睁开眼睛回去见你的父母亲。另外,要是觉得身体很不舒服,比如严重胸闷气短,严重头晕头痛,必须及时向我报告,我好给你们找医生,免得你们宝贵的小命就这样洗白了。”

    很显然,谁也不希望自己行进在青藏公路上就被“洗白”。龙刚一席话说完,新兵们立即强打精神,再困也不敢闭上眼睛。罗一川和赵红军相互约定,如果发现对方打瞌睡,马上予以“修理”,或掐或捏或捶或打,方式方法任选,达到不让对方睡觉的目的就行。

    “解放”在青藏公路上蚁行向前,气温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困难,不少新兵抱成一团,裹在毛皮大衣中相互取暖。氧气袋使用量越来越大,有的甚至搂在怀里就舍不得放下,几辆保障车上堆得小山一样的氧气袋眼看着就矮了下去、瘦了下去。在严重高原反应的折磨下,张建忠越来越撑不住了,感冒果真转成了肺水肿。

    消息很快传到前来迎接新兵的总队首长耳中。总队首长二话不说,立即叫驾驶员把他的小车开过来,让营长、罗一川和军医一起陪同张建忠向后转,护送他到格尔木进行抢救。总队首长指示说,务必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火速后送,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新兵的命保住。

    在小车上,罗一川仍然负责把张建忠抱在怀里,一方面保证他不随着小车的颠簸四处翻滚,另一方面也让他躺得舒服一些。张建忠不停地说着糊话,慢慢地,连糊话也没有了。军医举着液体瓶,一直给张建忠输液,又忙又急,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气温,竟然整出了一身臭汗。

    小车往格尔木方向驶出几十公里后,张建忠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喃喃地对罗一川说了声谢谢,泪水就嘀嘀嗒嗒地滚了出来“我我好难受,可能要要死了。我好想妈妈,还有爸爸爸,呜呜”

    罗一川的泪水也掉了下来,他哽咽着安慰张建忠“你不会死的,一定要坚持住啊,张建忠,我们就快到格尔木了,格尔木有大医院,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张建忠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我还没见到部队是啥啥样子,还不晓得营房在在哪里,就死在路上球球了,我我不不甘心”说完,张建忠脑袋一垂,永远闭上了眼睛。

    罗一川抱着张建忠的遗体,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张建忠的名字。可是,他再也听不到张建忠的回答了。

    此后很多个夜晚,罗一川都会从梦中惊醒。张建忠躺在他怀里撒手而去那一幕,在他脑海深处狠狠地刻了一刀,除非失忆,否则,他根本无法忘记。

    张建忠的意外病逝,至少让罗一川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高原真他妈不是东西,一不高兴就要人的命,跟他妈牛头马面似的;第二,人的生命真他妈脆弱,尤其在神奇美丽、神秘莫测的青藏高原面前,“洗白”和“熄火”的可能性无时不有、无处不在。

    张建忠的意外病逝,还让罗一川牢牢记住了肺水肿这个名称。当年,这种高原性疾病的当场死亡率高达95以上,很多人因为患上了在内地只是“小意思”的感冒,便被老谋深算、阴险狡诈的雪域高原悄悄转换成了肺水肿,不治而亡,含恨西去。罗一川充分认清了肺水肿这玩意儿无孔不入和毒辣残忍的特性,直到肺水肿当场死亡率已经大幅度下降、治愈率上升到98以上的今天,他还时常不厌其烦地提醒别人“我们都在明处,这玩意儿躲在暗处,一不小心整你一家伙,够你喝两壶的,还是小心点好”

    第一章7 苍茫唐古拉

    罗一川乘坐总队首长的小车,再次从格尔木出发,在五道梁追上了运兵车队。

    那时候的五道梁是青藏公路上最大的拦路虎之一,直至今天,“到了五道梁,难见爹和娘”这句顺口溜还时常在罗一川耳畔回响。

    新兵们躺在五道梁兵站的地铺上,一个个垂头丧气,脸色惨白,手中的“军用馒头”被冻成了石块,足以打死一只成年公狗。在新兵们看来,这“压缩食品”纯粹就是用来检验牙齿硬度和咬合力的天然仪器,他们饿得前胸紧贴后背,却没人有吃上一点的意思。脸色同样惨白的接兵干部喘着粗气,不停地游说手下的新兵多少啃个一两口填填肚子。然而,他们苦口婆心的游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新兵们只拿眼角瞟了接兵干部一眼,马上就要死不活地移开了目光。

    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新兵团团长在那间足有上千平米的屋子里踱了一圈,把新兵们的表现尽收眼底,然后眼珠一转,狠狠地扔掉手中那支刚点燃的香烟,亮开嗓门大喊“全体注意,立正”新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软不拉遢地从地铺上爬起来,屋子里立即竖起若干道绿色栅栏,与几名正在巡诊的军医那身白大褂形成鲜明对比。趁着新兵们向左向右转时,军医们急忙退出。

    “现在,我提三个问题,”团长向矗在面前的新兵们伸出三根指头,“第一,你们中有多少农村人啊,这个,城镇兵举手”队列中稀稀拉拉地竖起近一百只手臂。

    “请放下现在提第二个问题,有多少人能天天吃上白面馒头”这次举起来的手臂更少,这些少得可怜的手臂下面,全是从西安和兰州登上火车的西北新兵。

    “请放下。”团长开始提第三个问题,“有多少人不愿意死在路上,还想活着到西藏、活着回家看爹娘”团长话音刚落,眼前便齐唰唰地立起一片手臂。

    “对嘛多数人都来自农村,绝大多数人都不能天天吃白面馒头,每个人都不想死。”团长扔给新兵们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可是,你们咋就舍得浪费粮食,浪费这些用富强粉做的馒头呢哼,不吃东西不吃东西就是浪费,就是不珍惜宝贵生命,就是不想让爹娘看到你们活着回去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革命军人革命军人掉脑袋都不怕,还怕吃几口馒头传出去那是天大的笑话”团长接过军需助理端来的一碗馒头,“现在,都把馒头给我拿在手上,看我示范,吃谁不吃老子处分谁”

    眼看团长吧嗒吧嗒地把“军用馒头”啃得有滋有味,新兵们再不来点表示,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大家皱起眉头,一脸怪模怪样的表情,咬牙切齿地向手中的馒头发起了进攻。二十分钟后,每名新兵都把属于自己的两个馒头塞进了肚子。

    “好样的,继续保持,继续努力” 团长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出屋子,到了拐角处,急忙扶着墙角,哇啦哇啦地一阵狂呕。吐完后,团长抬起头,气喘吁吁地对身后那位满脸忧虑的参谋幽了一默“我操,这么好的东西,这破肚子居然不肯笑纳。可惜了,四个白面馒头啊”

    正是在五道梁,罗一川开始真正看清了高原反应的狰狞面目。这破玩意儿不让你伤筋,不让你动骨,甚至不让你出血,可它收拾起人来却具有令人难以想象的高明和阴险手段。暗渡陈仓、突然出击是它惯用的战术,往往在你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实施偷袭、突击,而且成功率几乎高达100,你基本上连它是什么样子、躲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便被它修理得要死就算侥幸不死,起码也活不舒畅。

    罗一川头晕脑胀、胸闷脚软地忍受着高原反应的折磨,随着颠簸的解放车一同向西藏挺进。青藏线上气候变化无常,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暴雨如注,一会儿又风卷雪舞粗暴的高原把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折叠起来,放在一个小时那样狭小的时间段内,反复拿出来展示,犹如表演川剧中的变脸绝技。罗一川脑袋疼得像要爆炸,根本无心欣赏大自然这变幻莫测、神奇壮观的画卷。在前后左右传来的一片呻吟声中,他紧咬牙关,死死地把声带控制在静态范围内。

    到唐古拉山口,车队停了下来。龙刚鼓动新兵们说“翻过唐古拉,就是西藏了。大家都下车,在海拔五千三百二十一米的地方撒泡尿,以后好在你们子孙面前自豪地吹吹牛。”

    一听西藏将到,新兵们仿佛被注射了一支强心针,都强打精神跳下车,掏出“原始武器”,在风雪中酣畅痛快地释放了一回。罗一川打了个冷颤,放眼望去,蓝得几近失真的天空犹如一颗宝石,而飘在苍穹上空的几朵白云,则镶在宝石深处,更加衬托出宝石通体闪耀着的那层幽蓝的光芒。远处,长江源头格拉丹冬冰峰犹如一座巨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刚解释说,格拉丹冬是藏语译音,意为“冰琢佛像群”。罗一川细看过去,那一座座雪峰果然极像冰琢玉雕的佛像,千姿百态,煞是漂亮,不由得顿生一种对大自然的无限崇敬之情,强烈的高原反应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些微缓解。

    当然,巍巍唐古拉带给人们的绝对不会只是眼球的舒服,这座屹立在青藏线上成千上万年的雪山,之所以能让人们对它心存敬畏,自然有其过人之处。罗一川不知道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是否经过了唐古拉,如果经过了,她和她的随从们又是啷个从这座伸手即可把天抓的雪山中穿越过去,顺利抵达拉萨的。罗一川只知道很多新兵都在唐古拉深刻体会了一次生死对决的滋味。严重缺氧加上气压太低,不少同志的鼻血犹如决堤的洪水长流不止,很多人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撒了一泡“童子尿”后,脑袋就疼得像扎了无数根钢针,而身体则软得如同一堆棉花。

    “这么宽的地方还不够你们屙泡尿人不大,胆子不小,竟敢对准唐古拉山口标志碑开炮”也许是因为张建忠病亡的阴影还堆积在心底,龙刚一直显得有些情绪低落,呈现出一反常态的烦燥和焦虑。现在,他可能又发毛了,竖起右手食指,点着几个新兵的脑袋教训他们,“晓得标志碑旁边那些石堆是啥子吗玛尼堆玛尼堆是啥子是曼荼罗,是藏族同胞刻在石头上的追求、理想、感情和希望。晓得那些飘飞的五彩经幡是啥子吗是风马旗象征藏族同胞对山神的尊崇、祝福和祈祷,喻示着天地人畜和谐吉祥面对这么神圣的吉祥物,你们胆敢露出小屙尿,不受到严厉惩罚、不付出惨痛代价是不可能的”

    新兵们没有心思去研究龙连长这番话的可信度,也来不及分辨它究竟是客观事实的反映还是虚张声势的黑色玩笑,他们看见总队首长的小车从停在路边的解放车队旁疾驰而过,辗着一地冰雪朝拉萨方向飞奔。很快,一个令人伤感和恐怖的消息从车队后半部分传来,说是几分钟前一名新兵在唐古拉山口停止了呼吸,另外两名新兵也被诊断为肺水肿,眼看就不行了,被紧急送往拉萨救治。

    这个不幸的消息当即让罗一川觉得天上的太阳似乎正滴着鲜血,青藏公路两旁的雪山也似乎全变成了灰色。他从来没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如此近距离、如此大面积地接触过死亡,可此刻,死神好像对这些胡茬还没长硬的远道而来的新兵很感兴趣,时不时地从车队中拉走一个。罗一川甚至怀疑,青藏公路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捷径。这让他无法自抑地感到忧虑、紧张、慌乱,头皮发麻,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罗一川想象不出张建忠和刚刚离去的这名新兵的父母得知儿子亡故的噩耗后会伤心成什么样子,是痛哭失声泪流成河还是呆若木鸡无所适从是披头散发不吃不喝还是借酒浇愁烂醉如泥是失魂落魄两眼发直还是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无论怎样一种情形,都是罗一川不愿意看到,实际上也是他根本无法看到的。罗一川的路在前方西藏高原的某一座军营中,那里,会有一张床、一支枪、一个哨位之类的东西正等着装饰他不可预知的军旅生涯。

    车队继续前进。

    翻过唐古拉山,海拔逐渐低了下去,不过,多数地带尚在四千五百米左右,最低处也有三千六百多米青藏公路西藏段以及该段公路两旁和尽头的草原、湖泊、村庄、牛羊、牧人、城镇,普遍不动声色地存在于海平面往上四至五公里的地方这个高度,足以让生活在低海拔地区的人们望酸、直至望断脖子。

    从接兵干部口中得知已经进入西藏境内,新兵们压抑、沉闷的情绪渐渐好转,暂时把高原反应、肺水肿和死亡带来的郁闷、担心和惶恐一古脑儿地藏在心底。车队中甚至偶尔还响起一阵歌声和笑声,惊得路旁觅食的牦牛转过头来,向着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