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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着沙子,吃起来卡嗤卡嗤响着,很难下咽。刘荃向她要一点水喝,她连声说“有,有,”走了出去。但是一去不来。他勉强吃了两只馒头,就匆匆走出房去,叫了声“我出去了,唐大婶”
“我这儿生火呢,同志,水一会儿就得。”
“不用做开水,我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二妞拿着个锄头,在瓜棚下面刨土,见人走过,头也没拍,只抬起手背擦了擦汗。
他应当回到小学校去集中,但是刚才来的时候,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也没留神,回去的路倒有点记不清楚了。在大门口站着,踌躇了一会,又转过身来。他看那二妞见了人总是很怕羞的样子,因此特地正了脸色,向她点了个头。“我上小学校去,是不是一直朝东走”
“朝东”她拿锄头比划了一下,仿佛不知道应当怎样说,想了一想,才又说“朝东走,看见那棵枣树就转弯。再走一截子,看见绿豆田,出了墟子就是那庙了。”她走到大门口来指点着。她的脸晒得红红的。头发已经剪了,齐齐的披在脖子背后,两鬓拢得高高的。被风吹乱了的前刘海,都簇拥到脸的两边,倒更衬托出睑的鹅蛋形。她是单眼皮,乌亮的眼珠子上罩着一排直而长的睫毛,侧面看去,很有一种东方美。
“二妞你还没去叫你爹”她母亲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就在里面叫喊着。“我还当你走了呢”
“忙什幺,开会还早呢。还没响锣。”她虽然这样回答着,一面也就把围裙解了下来,用围裙周身掸着,仿佛预备出门的样子。
刘荃本来想再问得更仔细一点,因为用枣树和绿豆田来做标帜,是很靠不住的,不一定认识。但是听她母亲叫她,倒像是她母亲听见她和他说话,就有点不放心似的。他就没有再罗唆下去,谢了一声就走了。
在小巷里走着,脚底下的浮士窸窸窣窣响着,听着就像背后有人跟着似的。他可以想象,要不是这青天白日的时候,如果半夜里一个人走着,还真有点害怕。两边永远是单调的黄土墙,到了那转弯的地方,实在小容易辨认。他正站在一个三叉路口,向一棵树端相着,背后忽然有人说起话来,倒使他吃了一惊。
“那不是枣树。”
他回过来一看,不觉咦了一声,然后就笑了。“倒幸亏你跟我顺路,不然真会迷了路了。”
二妞微笑着把衣襟牵了一牵,没有说什幺,偏过头去望着那日光中的土墙上的人影子。
这巷子里的地,中间低两边高,很不好走,因此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在中间一条窄沟里走着。刘荃和她说话,需要回过头去,就照顾不到面的高低不平的路。说话既不方便,而且也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说,因此大家静悄悄的,也还是和刚才一样,只听见脚底下踩着浮士,刷刷的发出响声来。
“你加入了识字班没有”在很长的一段静默以后,刘荃终于想出这样一句话来。
“加入了。”
“认识了好些字了”
“不认识字。”
“怎幺入了识字班会不识字呢你是客气吧”
“该转弯了。”她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句,但是语声中带着笑声,仿佛刚才是极力忍住了笑。
可以看得见土墟子了。墙洞里露出一方方碧绿的麦田,红通通的高粱地。
“哪,那是绿豆苗。”她终于指着一个门洞子说。
“哦,那就是绿豆田。”
“我就猜着你不认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笑了。
出了那黄土围墙,就正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这树长在个小土坡上,下去几步路就是大路。在路那边,老远就可以看见那绿树丛中露出一株红墙来,是那关帝庙。再往远处看去,又是那一条条一方方的田地,绿锦似的一直伸展到天际。
“你们的地是旱地还是水地”
“喏,就是那边那个。”她指了一指。
“嗳呀,那不是早走过了吗”
“那边那个庙就是小学堂,”她又指了指。
假使走到这里还找不到那小学校,那也未免太低能了,他心里想。他笑着向她道谢,“真是对不住,让你多走了这些路,”他说。
“我们走惯了的,”她随口回答着,眼睛已经向对面的庙宇望了过去。庙前似乎很热闹,许多穿制服的人忙忙的向里走,大概都是工作队里的人。
刘荃独自在那山坡上走了下去,到了路上,不由得又回过头去望了望。她还站在那里,手裹板着一根树干,把它扳得低低的,摇撼着玩。强烈的阳光正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不大黑,是被太阳晒焦了的;再被阳光一照,那头发与睑与手臂都像是有金色光泽的木头。她整个的像一个古艳的黄杨木雕像。然而就在他回过头来的一刹那间,她已经一扭身走了进去。那板下来的树枝被她突然一松手,一弹弹了回去,那碧绿的枝条映着淡蓝色的天,尽在空中一上一下,动荡个不
停。刘荃站在那里望着那树枝,倒看呆了。
墙的门洞子里忽然又走出一个人来,却是黄绢。刘荃定了定神,再看了看,是黄绢。她举起一本笔记簿来挡着头上的太阳。天热,她把帽子推到脑后去,短头发也掖在耳朵背后,但是依旧有几根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面颊上,莹白的脸上透出浅浅的红晕。刘荃站在这里向上面望着,就像是在这里等着她似的,也只好将错就错,就算是早已看见了她,向她带笑点着头。
“这儿的路真不好认,”他说,“幸亏遇见一个村子里的人,送了一程子。你倒真有本事,一个人走了来了。”
她笑了起来。“你当我认识路要不是有你们在前头带路,我绕来绕去,不知道要绕到什幺时候呢”
“哦,你看见我在前头走”刘荃笑着说。底下接下去很自然的一句问句,就是“怎么没叫我呢”但是结果并没有问出口来。
“那是哪家的姑娘很活泼的。”
“我就住在他们家里。刚巧顺路,她到田上去叫她父亲去开会。”
他附带加上的两句解释,也许是多馀的,她即使听见了,似乎也并没有加以注意。因为这时候有别的女同志走过,她立刻赶上去招呼她们,态度仿佛比平常更亲热些,大家一面谈笑着,匆匆的走上庙的石级,倒把他丢在后面。这本来也是很自然的行动,她刚才的谈话里也并没有丝毫不愉快的表示,然而他直觉的感到她是对他有些不满。但是为什么呢如果他以为她不高兴是为了二妞,他应当觉得高兴才是。但是究竟不是那样自命不凡的人,以为任何女性都对他有好感。证据是,他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无缘无故的心里很不痛快。
工作队在庙里集中以后,分两组去参加农会与妇联会开会。全部同志与一小部分男同志去主持妇联的大会。刘荃这一组是到一个大族的祠堂去开农会的。今天的会,不过是例行公事。由张励和几个队员轮流演讲土地改革的原理,从私有制度的由来说起,农民等于上了一课社会发展史,都听得昏昏欲睡。刘荃也讲了一段。
一个会开了六个钟头。散会以后,大家回到村子里来,天已经黑了。刘荃回到唐家,他一进门,就看一个瘦瘦的中年汉子,身量不高,衔着个旱烟袋迎上前来,向他点头笑着。想必就是唐占魁了。
“上那边屋去坐”他仿佛比他女人还要木讷,连个“同志”也不会叫。
他把刘荃让到今天早晨那闲房里去,二妞随即送了一盏灯进来。但是这油灯搁在桌上,搁不稳,大概因为这泥地凹凸不平的缘故。二妞把灯放在炕上,又出去找了块砖头垫在桌腿下面。她蹲在桌子底下,把砖头垫上了,屡次昂头来看看垫平正了没有,又堆了推桌子,看它摇晃不摇晃。这时候刘荃注意到她头发上戴了一朵浅粉色的小花,早晨似乎没有看见。
唐占魁坐在炕上吮着旱烟袋。他光着膀子,穿著一件白布背心,灯光照在他赭黄色的脸上,脸上很平坦,但是像泥土开裂一样,有几道很深的皱纹。
“今天的会开得太长了吧”刘荃说。
唐占魁唏唏的笑了几声,客气的说,“也不算长,不算长。”然后又沉默下来了。
刘荃看他彷佛有心事的样子,就又把土改的大致办法向他讲解了一遍。问知他有十一亩地,一年收不到十石粮食,交了粮,一家人刚够吃的。像他这样的中农,按照“中间不动两头平”的定律,他的财产是在政府保护下的,可以绝对用不着忧虑。
然而唐占魁仍旧皱着眉头。“说是要打乱重分,有这话没有呀”
“没有的话。像你们这中农的地,绝对不去动你们的。”
“那就好,那就好,”唐占魁叹了口气,“自从听见那话,心里就是一个疙瘩。我这几亩地,别的没什么,地性是摸熟了。沿河那块地,是大前年买的杨老二的,挺好的地,杨家几个兄弟不成材,把地都荒了,那士不知多硬。自从我种上了,一年翻两回,又常常挑些熟土来垫上,这现在收成已经比从前好多了。要是换给别人,就是多换两亩都有点舍不得。”
他的田都是一亩一亩零碎置进的,听他说起来,一块地有一块地的历史,也有它独特的个性。他也像一切沉默寡言的人一样,有时候一开口说起他喜爱的事物,忽然滔滔不绝起来,变得非常唠叨。刘荃听着,倒觉得很有兴味。
二妞出去了又进来了,倚在房门口呆呆地听着。唐占魁的女人在外问叫他们出去吃饭,她做了荞麦面烙饼。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灶上的火还很旺,她叫二妞去坐上一锅水。
灶旁有一只酱黄色的大水缸。二妞揭开缸盖,拿起葫芦瓢来舀水,但是还没有舀下去,先在水里匆匆的照了一照自己的睑。她把那朵花向后面掖了掖。再照了照,总彷佛有点不放心。结果又把那朵花摘了下来,倒插在鬓边。这次却没有插牢,那粉红的花声息毫无的落了下来,在那暗黄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影沉沉的水里映出她的脸,那朵花正栖息在她眼睛上,一动也不动,二妞也没有去捞它,手扶奢缸沿,只管望着自己的影子。
“怎幺舀点水要那幺许多时候,又不是绣花,”她母亲说话了,“尽在那儿看些什么”
“我看今天这水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浑,”二妞说,“底下那幺厚的泥。”
她把花捞起来洒了洒水,依旧插在头发上,匆匆的舀上一锅水,送到灶上去,然后也坐到桌上来吃饭。她斜签着身子坐着,低着头吃饭,刘荃因为不愿意让她觉得窘,也尽量避免朝她那边看去。但是她刚才在水缸里照镜子的神气,却看得很清楚。他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似乎有一种渺茫的快感,又觉得有些不安。
赤地之恋3
作者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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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队这两天忙着出去访贫问苦,两三个人一组,到村子里去挨家访问。白天大都只有妇女在家,因此他们白天黑夜都出动,利用谈天的方式,诱导农民吐苦水。工作队员每天一次,聚集在小学校里汇报,把当天采集的材料归纳起来,加以讨论。
“老百姓还是有顾忌不敢说话,”张励说“他们怕封建残馀势力的报复。”
大家研究他们究竟是怕地主怕恶霸韩家坨的几个地主,只有很少的土地出租,专靠吃租子是不够生活的。他们家里都有人在城市里做小买卖或是教书,经常的往家里带钱,贴补家用。地面上也有几个“混混”,却没有一个够得上称恶霸的。干部里面的李向前,从前就是个“二流子”,但是他现在既然改邪归正了,当上支部书记,自然没有人去翻地的旧账。沦陷时期当甲长
的两个人,都是被逼,乡公所里来了公文,指名派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