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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溜了。干部们等来等去,等得焦急起来,再派人去找,原来他们几个人都下地工作去了。

    李向前、孙全贵气得直骂“这些人死落后,真拿他们没有办法”

    “一步一步来嘛,别着急,”张励说“搞工作总不免有碰钉子的时候。”

    又把几个佃户叫了来,反复晓谕。佃户们终于到韩廷榜家里把地契要了来,但是并没有经过算账的手续,也没有给他难堪。农会事后一调查,非常不满。再开干部会议,孙全贵就在会上发言,说“咱早就说了闹不起来的又没个大地主,贫雇农倒有一百六十多户,一个人才能分多少地闹个什幺劲儿”

    李向前也说“一家分不到一亩地,眼看着人家富农中农,三十亩地,动都不去动他,怎幺不眼红要分就都拿来分了不是我说一家闹上两亩地种种,谁不乐意,不怕老百姓不起来”

    工作队员起初都沉默着,后来就有人吱吱喳喳议论起来,终于由刘荃开口说“这是违反政策的。”

    又有人用比较缓和的口吻说“斗争对象多了似乎不好。”

    “应当缩小打击面,”黄绢说。

    “我们不能死抱着条文,”张励考虑了一会之后,这样说了“各地的人口与耕地的比例非常不一样,所以根据土地多少来划分阶级,也不能有硬性的规定。过去划分的阶级也可能有不正确的,尽可以提出来重新讨论。”

    他再向干部们一解释,一时大家都活泼起来了,七嘴八舌发言的人很多,提出许多人名来,认为都可以划入地主阶级。

    一向从不开口的支部宣传夏逢春也兴奋的说“韩长锁那小子,别看他地少一个青少年,三亩好水地哪去年还娶了老婆”夏逢春是个老实人,跟在李向前孙全贵后头转,当了一年多的干部,连一个老婆都没混上,到现在还是打光棍。

    妇会主席也开了口“老婆还穿著新棉袄哪”

    当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拟出一张单子来。前三名里就有唐占魁的名字。唐占魁虽然没有佃户,也雇不起长工,在农忙的时候却雇过短工。村子里有好几个人都给他打过工。农会就把这几个人找了来,发动他们斗争唐占魁。

    几个雇工都有点怯寒,内中只有一个冯天佑比较胆子大些,敢说话。

    “唐占魁倒是待人还厚道,”他迟疑的说“同志们面前,咱不敢瞎扯,咱有一句说一句。替他家干活,他们自己吃什幺,咱也吃什幺,给起工钱也爽快。”

    “你别这幺傻,自己给人家剥削了去都不知道,还拿人家当好人,”李向前说“你不想想,他不剥削穷人,他哪儿来的那些地”

    “那是他们一家子齐心,这几十年来都是不分男女,大人孩子都下地干活,甚至他爹在世的时候,七十多岁还下地去。”

    “你别这幺死心眼儿,胳膊肘子朝外弯,不帮着自己穷哥儿们,倒去护着那些骑在穷人头上的人。”

    “不是这么说,李同志。人不能没长心,老唐对咱不能算坏,那年咱死了爹,自己家里叔公叔婆都不肯帮忙,还是他借的钱买的棺材。”

    “原来是这样,”张励岔进来说“他这么一点小恩就买住你的心了”

    “别这幺傻了,”李向前说“这一点小恩小惠算得了什幺你真跟他算起账来,他的地怕不要分一半给你”

    冯天佑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活动起来。

    李向前早已看出他脸色动了一动,就又钉上一句“你仔细想想吧,冯天佑。不要这样死脑筋,死不肯翻身”

    “你翻身就在今天哪”张励拍着地的肩膀说。

    “现在的天下都是穷人的天下,人穷就大三辈,”李向前说“你尽管去跟他闹,他欠你的工钱你去跟他要回来。放心,有政府给你撑腰,”

    冯天佑只管低着头不作声,同来的两个佣工却嗫嚅着,断断续续的说起话来,说唐占魁少算了工钱给他们。

    “你听听,你听听”李向前对冯天佑说“人家都说出来了,只有你一个人护着他,甘心做他的狗腿子。”

    “准是给他收买了,”张励随即追问“他给了你什幺好处”

    “没有的事谁要是拿了他什幺,左手拿的烂掉左手,右手拿的烂掉右手。”

    “那你怎幺不说实话”

    磨了半天,最后冯天佑也期期艾文的说,唐占魁借给他的钱,是阎王债,利上滚利,后来几年替他挑水、垫土、修渠、碾麦子,碾黍棒,统统都是白做的。

    刘荃在旁边看着,心里像火烧的一样,给张励连递了两张条子,张励约略看了一通之后就揉成一团,往裤袋里一塞,并没有什幺表示。刘荃自己心里想着,他是住在唐占魁家里,也许倒不能不避一点嫌疑,要不然,甚至于会有人说他也是被收买了。但是后来实在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张同志,我认为用这种方式发动群众,并不能鼓励群众说实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励冷静的望着他说“我们一天到晚说发动老百姓,老百姓真的起来了,难道我们又给他浇冷水”

    刘荃顿了一顿,正要再开口说话,张励又厉声剪断了他“刘荃同志,你这阶级路线走错了,你自己先去反省一下,你这问题我们过一天再讨论。”

    他这两句话分明含有一种恫吓的意味。刘荃默然了,其馀的工作队员看了他的榜样,更加谁也不敢作声。

    那天散了会出来,黄绢就赶上来轻轻向刘荃说“实在太不民主了”

    刘荃起初沉默着,没有说什幺,然后他突然愤激的向她说“你看今天这情形,谁要是有一句异议,简直就是地主的狗腿子”

    “算,算,别说了”另一个队员走过他们身边,低低说了一声“让人家听见了,又要说我们开小会。”

    黄绢也就悄悄的走开了。

    刘荃缓缓的走着,一个人落在后面。他有点怕回家去,他不愿意看见唐占魁家里的人。看见他们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透露一点消息,自己觉得实在太虚伪。但是更不能告诉他们什幺。那不但违反纪律的事,而且犯了最严重的破坏土改的罪名,有被处死刑的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完全与事无补。他们无处可逃,也逃不出去。

    他这样想着,心里有点惘惘的,顺着脚走着。不知不觉的就绕了一条远路回去,仿佛多挨一刻也是好的。沿着这条路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那边一个小河沟,沟边生着高高的一棵金色的柳树,夕阳正照在那枯黄的柳枝上。这两天已经不听见蝉声了。

    那小河沟上搭着一块石板桥,有人蹲在石板上洗衣服。刘荃起初也没注意,走到近前方才觉得那紫花布衫裤有点眼熟,一看那背影就知道是二妞。他不由得呆住了,但是脚底下一直不停的缓缓往前走着,倒已经走到河沟旁边。

    二妞正低着头拿着根棒槌舂着衣裳,时而抬起一只肩膀来擦一擦脸上溅的水沫。她那紫花布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那金黄色的圆圆的手臂。刘荃站在水边,离她没有几步远,但是没有朝她那边看去,只望着那沟里的水,那混浊的水夹着草屑,流得很急,又夹着一缕缕厚腻的黄泥,就像鸡蛋清里的一缕缕蛋黄一样。

    这水虽然黄浊,究竟人影子倒映在里面映得出的。二妞早就在水里看见了他的影子,故意装作不知道,看他是不是和她打招呼。没想到他老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起初觉得诧异,渐渐的也不知道怎么,脸上一阵阵的红晕起来,手里仍旧一下一上的舂着衣裳,也有点心不在焉的。

    她突然嗳呀了一声,那棒槌一下子滑到水里去,的溜溜转着,顺着水流走了。她只管望着它发呆,但是她这样嗳呀一声叫了出来,倒把刘荃惊醒了。他立刻跨到水里去,急急的走了两步,俯身去捞。这水虽然很浅,水势却很湍急,他的动作又太急遽,身体一连摇晃了几下,几乎栽了下去。但是总算把那根棒槌捞了回来。

    二妞在石板桥上已经立起身来,站在那里一声不响。等到他上了岸,看他裤脚上的水像牵线似的往下流着,她呵哟了一声,直说“你瞧,你瞧,”她自己手里捧着一团湿衣服,那衣服上的水也是牵线似的往下流,正淋在脚背上,她却没有觉得。

    “不要紧的,没关系。”他把棒槌递给她,一面自己弯下腰去拧绞裤脚上的水。湿透了的裤子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这怎么办,”二妞皱着眉说。她也像一切北方乡村里的人,对于雨与水因为生疏,总仿佛怀着一种恐惧。衣服弄湿了似乎是很严重的事。“又没的换,那一套我刚洗了。”

    “没关系,没关系,一会儿就干了。”他向她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这一次他倒是走得很快,一半也是因为那潮湿的裤子冰凉的裹在腿上,非常不舒服。太阳下山了,一阵阵的风吹到湿衣服上,很有几分寒意。而且脚上那双橡胶鞋,糊上厚厚的一层淤泥,在地上一走一软,就像云里雾里似的,很不对劲。

    进了圩子,在那小巷里遇见两个工作队员,是他的同学。

    “你怎么回事”他们吃惊的问“掉了河里去了”

    他含糊的笑着点了点头,假使据实告诉他们,说是帮着一个村子里的姑娘捞棒槌,一定要被他们大大的取笑一番。

    “怎么会掉了河里的”

    “一个不小心栽了下去,幸亏水浅。”他随口回答着。

    “真是笑话,人家地主没投河,你这土改工作队员倒投了河”

    大家笑了一会,各自走散了。

    他回到唐家,唐占魁的女人一看见了他,也是惊异的问“怎幺了”

    他很可以告诉她实话,但是他一直有这感觉,觉得她对于这女儿防范得很厉害,只要是个穿制服的人,一走近她女儿,她就惊慌起来。当时他也没有仔细思索,就随口答了一句,说是在河边上没站稳,滑到水里去了。

    “嗳呀,没摔着吧”她说“快到灶跟前烤烤,湿衣裳穿著要生病的。”

    唐占魁从田上回来了,放下锄头,就去揭开水缸盖,舀了一瓢水喝了,然后又舀了一瓢,含在嘴里喷在手上,两只手互相搓着。

    他女人就告诉他刘荃跌到河里去的事,他只是随口答应着,仿佛并没有听见,只管慢慢的搓洗着两只手。洗完了就在他身上那件白布背心上揩擦着,背心上擦上一条条的黄泥痕子。

    他女人也就沉默下来了。刘荃站在灶前烤火,不安地挪动着他的脚。橡胶鞋里汪着的水嗤咕一响。

    唐占魁从那土墙上凹进去的一个窟窿里取出他的旱烟袋,伸到灶眼里点着了,抱过一张板凳,坐下来抽烟,身体向前伛偻着,直着一双眼睛,仿佛非常疲倦似的。

    今天他和他女人有过一番争论。因为这两天村子里空气很紧张,谣言非常多,许多富农中农纷纷的都去献地。唐占魁的女人也恐慌起来,劝他把地献出一半。他只是不作声。

    “有什么办法,赶上这个时世,”他女人说“你心疼我难道不心疼,地是一亩一亩置的,倒要整大块的拿出去”说着,不由得哭了起来。

    她又说“唉,不是我说你,真是何苦阿一辈子舍不得吃,就想买地。去年春上为买耿家那块地,还拉上那幺个大窟窿,欠上二百斤粮食到现在也没还”

    她一面数落着,拿出他们收着地契的那只木头盒子,又伤心起来,说“早先那时候,这些地契就拿一块破布包着。后来买的多了,拿张桑皮纸包着,再包上个小包袱。后来你做了这幺个匣子,我就说“算了,咱又不是什幺财主人家,红木匣子装着地契。”都是这匣子防的,不是我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不开口。她再逼着他到合作社去献地,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