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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学校去,土改工作队员不能住在地主家里。要划清界限。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要搬也用不着这样仓促,根本住在唐家也并不是他的过错。他仅只是一种逃避的心理,不愿意亲眼看见马上就要发生的这件事。
他提着背包匆匆走到外面的月光中,迎面正遇见民兵的队伍打着灯笼拥到院子里来。
什么人有人喝问。
是我。工作队里的。
一个民兵举起灯笼来在他脸上照了一照,没言语。这里大家已经纷纷喝吆着冲进屋去。
唐占魁呢叫他出来带他去问话
大家嚷成一片,刘荃就乘乱里挤了出去,在那月光下的黄土衖中连跑带走,很快地已经把那諠哗丢在后面老远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二妞给他洗的那套衣服丢在唐家没有带走。他在心里诅咒着,他讨厌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记得这样琐屑的事。但是无论如何,得要去拿回来,那是他仅有的换洗的一套。要拿还是趁现在乱哄哄的时候去,比较好些,要是明天单独再到他们家去,他实在是怕唐占魁的女人和二妞对他哭诉。而且也要避嫌疑,再到他们家去,被人看见了要发生误会的。
于是他又逼迫着自已往回走。还没到唐家门口,在黑暗中已经听见唐占魁的女人哭喊着求求大爷们,行行好,饶了他吧,行好的爷们大家都是街坊──
有那些废话叫唐占魁出来
人呢──躲也躲不掉的,罪上加罪快叫他出来,
去搜去
咱们一不是地主,二没有犯法,干吗逮他那女人哭叫着,他爹一辈子没干屈心事,不信去问,──都是街坊,有什么不知道的
再嚷,再嚷,把你也捆了去
刘同志二妞的声音绝望地叫着刘同去呢刘同志上哪儿去了
刘荃进院门就看见她,也看见他自己的衣服,衣服抹平了之后又晾了出来,晾在院子里那根铁丝上。二妞牵着他那制服上的一只袖子,彷佛拿它当作他的手臂,把额角抵在那袖子上,发急地揉搓着。
刘荃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可鄙的人,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镇静地走上去,把他那制服的裤子取下来搭在手臂上,再来拿那件上衣。
二妞一看见他回来了,本能地把手一缩,把他那只袖子放了下来,大概自己觉得她这种举动太不妥当,然而随即又忘其所以地拉住他的手臂,颤声叫着刘同志你救救我爹救救我爹你看他们怎么乱逮人
他妈的,上了房了突然有一个民兵大叫起来。揍他妈的跟着就听见砰一声枪响,一道火光向空中射了出去。
救命呀要打了人了二妞狂叫起来。她抓住刘荃的手臂拚命摇撼着。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爹
刘荃一面挣扎着甩开二妞的手,一面去拿他那件衣服,但是也不知怎么,衣服挂在那里,扯来扯去再也扯不下来。他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那种奇窘,简直像在噩梦中一样。
然后他发现,原来衣服上的一排钮子全都扣着,把那件上衣横穿在铁丝上。他匆忙地去解钮子,一个个地解开。他可以觉得二妞站在旁边呆呆地向他望着,她的脸在月光中是一个淡蓝色的面具,两只眼珠子像两颗圆而大的银色薄壳玻璃珠。
趁早给我滚下来有人向屋顶上喊话。再不下来真揍死你送你回姥姥家去
砰砰接连又是两声枪响,随即哄然地又在人丛中起了一阵骚动。恍惚看见屋脊上一个黑影子一晃,倒栽了下来。
爹爹二妞狂喊着挤到人堆里去。
刘荃在混乱中脱身走了。
小学校里那天晚上灯烛辉煌,因为捕人的事彻夜地在进行。逮来的人都送到后院两间空房里锁着。张励也还没有睡,几个重要的干部也都在那里。刘荃随即从他们那里听见说,唐占魁不过臂部中了一枪,摔下来的时候伤得也不重,已经扣押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刘荃换上他的另一套制服,发现胸前的钮子少了一颗,大约是昨天晚上晾在铁丝上的时候,拚命扯它,扯掉了一颗钮子。他不由得苦笑了,他觉得他在昨天那一幕惨剧里演的是一个可笑的角色。
唐占魁的女人提着个篮子来送饭,闹着要进去见唐占魁一面,她不放心他的伤口。民兵没让她进去,她就坐在地下呜呜地哭了起来。刘荃隔着两间屋子听见她一头哭一头诉苦一早就来了人,什么都给贴上封条,柜上贴一张,缸上贴一张,三间屋子封上了两间──尽自在旁边叩头,求他们少贴两张,还给磨盘上也贴上一张,油盐罐子都给封上了
开斗争大会那天,她在开会之前又在会场里恸哭着,见了干部就叩头。几十年的老街坊哪,您行行好,宽大宽大他吧
出去出去──跑了这儿来胡闹孙全贵这样说了一声,匆匆走了过去。
有一个土改工作队员倒是耐心地劝告她你要站稳立场呀你到现在还不肯觉悟,不肯把你们俩的命运分开,那是死路一条,连你也要受到人民的裁判
她看见那年轻人脾气好,更是钉住了他不放松,哭着说个不完。做做好事吧同志,我们也是受苦的人哪可怜他苦了一辈子才落下这几亩地,哪怕地都拿了去,好歹留下他一条命,往后做牛做马报答各位爷们
去去去你再闹,也捆你一绳子李向前走过来说。
她并不走开,依旧站在台前,四面张望着,寻找她哀求的对象。她那红肿的眼睛里含着两泡眼泪像两个玻璃泡泡,鼻孔也是亮汪汪的,嘴里不住地抽抽噎噎吸着气。会场里人声嘈杂,一阵阵地像波浪似地涌上来,她心里恍惚得厉害,只有那抵在她背脊上的粗糙的台板是真实的。
这次的大会是在韩家祠堂前面的空场中举行,场地上搭着一个戏台,逢年过节总在这里唱戏。戏台上面罩着小小的屋顶,盖着黑瓦,四角卷起了飞檐。台前两只古旧的朱红漆柱子,一只柱子上贴着一条标语,像对联似的全国农民团结起来,彻底打垮封建势力。檐前张挂着一条白布横额,戏台后面又挂着几幅旧蓝布帷幔,还是往日村子里唱戏的时候用的。台前的几棵槐树,叶子稀稀朗朗,落掉了一半,太阳黄黄的直照到戏台上来。那秋天的阳光,也不知道怎么,总有一种萧瑟的意味,才过正午就已经像斜阳了。
小学生打着红绿纸旗子,排着队唱着歌,唱得震耳欲聋,由教员领导着走进会场,站到台前靠东的一个角落。民兵也排队进场,个个都拿着枪,一色穿奢白布小褂,拦腰系着一根皮带,胸前十字交叉扣着子弹带与手榴弹带。台前站了一排,台后又站了一排,四下里把守定了。农会组织孙全贵在人丛中挤来挤去,拿着个厚纸糊的大喇叭作为扩声筒,嗡声嗡气地叫喊着。
妇女都站到西边去青年队站到这边来,挨着小学生站着大家站好了不要乱动孩子该溺尿的先带出去溺了尿,待会儿不许出去喂,你们墙跟前的都站过来些,远了听不见
干部与土改工作队员大都分布在群众中间,以便鼓舞与监督。张励却和一小部分队员闲闲地站在会场后面,彷佛他们不过是旁观者。张励的一只护身的手枪,今天也拿了出来佩带着,为人民大众助威,防备会场上万一有坏分子捣乱。他的外貌很悠闲,心情却十分沉重,也像一切舞台导演在新剧上演前的紧张心理。
摇铃开会之后,先由农会主席报告了开会的宗旨,然后就有一些苦主一个个从人丛里走上台去,轮流提出控诉。台上说着,台下就有干部与积极分子领着头喊口号,轰雷似地一唱一和。张励不断地轻声嘟哝着自言自语发言人还是布置得太少,太少。跳出跳进总是这几个人。
看了一会,他又别过头去和李向前耳语你去跟妇会主任说一声,叫她再加一把劲。怎么看不见那些女人出拳头
李向前一会又走过来说我让他们挑了两担水来,大家都润润喉咙。群众喉咙都喊哑了。
喝水还是慢一慢。
怕松下气来
张励微微点了点头。而且大家跑来跑去,都离开了部位,没有人督促他们,怕他们不跟着吼,不出拳头。
台上有片刻的空场。群众都纷纷回头过来向场外张望着。
对象来了对象来了有人轻声说。
又进来了一队民兵,押着一群斗争对象,都是两只手反绑在背后,低着头一个跟着一个,走了进来。全场顿时寂静无声,只听见台前台后排列着的民兵齐齐地伸出一只手来,豁喇一声响,把枪栓扳上了。如临大敌,空气更加紧张起来。
在死寂中突然听见孙全贵大叫一声打倒封建剥削大地主他在人丛中高高伸起一只手臂。
打倒封建剥削大地主群众也密密地擎起无数手臂。
刘荃站的地方靠近妇女那边,可以听见妇会主任在那里顿着脚发急,指着名字一个个催促着上劲些呀,夏三婶大声着点拳头捏得紧点招呀招的,冲谁招手呀
永远跟着毛主席走孙全贵叫喊着。
永远跟着毛主席走暴雷似地响应着。
斗争对象逐个被牵上台去,由苦主轮流上去斗争他们。如梦的阳光照在台上,也和往年演戏的时候一样,只是今年这班子行头特别褴褛些。轮到唐占魁的时候,他瘸着腿走上台去。张励看见那雇工冯天佑上去向他追讨积欠的工资,不由得气愤地说这冯天佑还是不行一上台就慌了他觉得非常失望,因为这冯天佑是他一手发掘出来的新人。
都是那稀泥泥扶不上墙的货,李向前也微微摇了摇头。
我早说过的,演习的次数太多了反而不好,像唱留声机,没有感情。
不演习不成哪,背不上来,李向前突着说。
你打算拿点小恩小惠收买咱,就买住咱的心了冯天佑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唐占魁,直指到他鼻子上去。但是他的声调十分软弱,说得又断断续续的。接不上气的时候,台下的孙全贵就拚命地带着头喊口号,像川剧里的帮腔。
打垮封建地主大家轰雷似地跟着喊。
天下农民是一家
拥护毛主席
跟着毛主席走到头
喊过一阵口号,再度静寂下来的时候,冯天佑似乎忘了说到哪里了,竟僵在台上。
唐占魁还不跪下台下有人不耐烦地叫喊着。这台上没有他站着的份儿快叫他跪下来
旁边有人搬过两块灰色的砖头,两个民兵一边一个,揿着他的肩膀,让他跪在砖头上。
唐占魁,你别装蒜冯天佑重振旗鼓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唐占魁的衣领。这笔账今天咱们得算一算大前年咱死了爹,你假仁假义,算是借钱给咱买棺材,借了你那阎王债,咱一辈子都还不清有这事没有你说你说
台上弥漫着那充满了灰尘的阳光。唐占魁始终把头低着,他的脸是在阴影里,但是刘荃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他并没有抬起眼睛来,可是脸色略微动了一动,那忠厚的平坦的脸上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怨毒的表情,他嘴角的皱纹也近于嘲笑。
他的脸向着台下,冯天佑仅只看到他的侧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冯天佑竟顿住了,说不下去了。
冯天佑你别怕他,尽管说有群众给你撑腰台下的孙全贵高声叫喊着。
他妈的,咱冤了你啦冯天佑红着睑走近一步,把唐占魁当胸推撞了一下。你说咱冤了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