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荃这两天的感想极多,所见所闻的都使他觉得非常刺激,苦于没有人可说。一直也没有机会和黄绢谈话。虽然天天见面,永远有许多人在一起,大家从早到晚都是生活在人堆里。屡次也想制造一个机会,单独和她说两句话,但是他自己知道,越是遇见谈得来的人,越是忍不住胸中的愤懑。旁边又实在耳目众多,即使自己多年的同学,也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没有一个不会去告密的。他想他还是暂时忍耐着,索性等到土改工作结束了,回到北京去以后再去找她,可以痛痛快快地谈谈。
县里忽然差人送了个信来,说韩家坨这些地主经过审讯后,一律判处枪决,叫他们村上的民兵与土改工作队选出几名代表,明天去参观行刑。
工作队员里面选了三名代表,也有刘荃,由张励率领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出发,步行到县城里去。
行刑是在城外,但是大家难得上城去一趟,趁着这机会,都去买一些牙膏肥皂零食之类的东西。朝阳照在那空荡荡的黄土街上,只看见到处都是骡马粪与麦草屑。街上那些小店都是土砌的柜台。买了东西出来,看见街边停着个剃头担子,刘荃脱下帽子来摸了摸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就在摊子上坐下来理发。附近有一家药材店,有一辆骡车停在门口,把骡子拴在门框上。那骡子哗哗地撒起尿来,直溅到那理发匠的铜脸盆里。这家药店有一棵大树嵌在他们房屋里面,侧面的一堵墙上凸出半用苍黑的树身,屋顶上戳出枝枝桠桠粗大的树干。太阳照在那树梢上,刘荃抬起头来,正看见两片金绿色的叶子映着蓝天,悠然落下来,在那一排排黑瓦上轻轻搔过,再往下飘,往下飘,一直落到他脚边的乱头发渣里。一切都是这样悠闲,然而在唐占魁,这已经是最后的一小时了。他这样想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觉得这理发匠的剪刀挨在头皮上,寒冷异常。
剃完了头,他和其它的两个队员缓缓地走到县公安局去找张励,张励也正在那里派人出来找他们,似乎很紧张,一看见他们就迎上来嚷着刘荃同志呢嗳,刘同志,有任务来了北京有信来,叫我们两个人提前回去,有新的工作任务。
刘荃听了,觉得非常意外。这消息显然也完全出于张励意料之外,组织上竟把刘荃和他自己相提并论,似乎相当重视,或者刘荃是有背景的也说不定。这样看来,以前倒是小觑了他,处处对他摆出老干部的架子,不免有开罪他的地方,须要好好地和他拉拢才对。因此立刻对刘荃亲热异常,借故把其它两个工作队员支开了,把北京的来信给他看,上面写的是叫他们尽速了结这里的任务,立即动身南下,到上海向抗美援朝总会华东分会报到。
好久没有看见报纸了,张励说刚才我在这儿借了份报纸来看,现在正在那里搞这抗美援朝运动,声势浩大得很。
他又把那张旧报纸找出来给刘荃看,报上列有各民主党派联合宣言。上面说美帝国主义者在今年六月二十五日发动侵朝战争,他们的阴谋绝对不止于摧毁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他们要并吞朝鲜,他们要侵略中国,他们要统治亚洲,他们要征服全世界。谁也知道,朝鲜是一个较小的国家,但其战略地位则极重要。美帝国主义者侵略朝鲜的目的,主要地不是为了朝鲜本身,而是为了要侵略中国,如像日本帝国主义者过去所做的那样。全国人民现已广泛地热烈地要求用志愿的行动为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神圣任务而奋斗。
刘荃在那里看报,张励又把手臂圈在他肩上,悄悄地和他说了两句体己话今天我们早一点回去,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解决。比较重要一点的事,最好在这一两天内结束了它。拖着不处理,会出问题的,你说是不是这些村干部担当不了的。
刘荃只是漫应着。他心里很乱。听到这消息之后的第一个感想,就是他马上要离开北方了。本来以为回北京以后总可以去找黄绢,常常去看她,想不到竟会岔出这样的事来。难道和她就这样匆匆地遇见了又分手,白遇见了一场
公安局里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到时候了快去吧同来的两个工作队员奔进来招呼他们。
县里的民兵把犯人们从监里提出来,参观行列的各村镇的干部与民兵都拥在后面,跟着他们出了城。十几个犯人,脚踝上系的绳子一个连着一个,那粗麻绳缓缓地在地下拖着,阳光中淡淡的人影子也在地下拖着,一个接着一个。
犯人都疲乏地垂着头,使他们衣领背后插看的白纸标更加高高地戳出来。刘荃找到了那写着封建地主唐占魁的纸标。远远地望过去,看见唐占魁只穿著一件撕破了的白布短衫,一阵阵的秋风吹上身来,他似乎颤抖得很厉害。在现在这种时候,连颤抖也是甜蜜的吧因为这身体还活着。但是刘荃怀疑他这时候心里还有什么感觉,也不忍去猜想。
看热闹的人不多,都远远地在后面跟随着,出了城门。就在城墙外面,有一块空地。民兵领队的向犯人喊了声站住然后,向右转犯人由纵队变成横排,面对着郊外,那广阔的黄色原野,边缘上起伏着淡青的远山。
民兵也排成一排,站在他们后面,端起枪来对准了他们的背脊,防备有人逃跑。
跪下领队的又喊了一声。
犯人有的比较神经麻木,动作迟缓些。但是陆续地也都跪下了。
民兵开始向后退,齐整的步伐嗒嗒嗒嗒响着。领队的吆喝着一、二、三、四数到十,一齐站住了,跪下一条腿,再端起枪来瞄准。
砰十几杆枪一齐响。虽然这旷野的地方不聚气,声音并不十分大,已经把树上的鸟都惊飞起来,翅膀拍拍地响成一片,那紫灰色的城楼上也飞起无数的鸟雀。
然后突然又起了一阵意想不到的尖锐颤抖的声浪。扑倒在地下的一排囚犯,多数还一声声地叫唤,不住地挣扎着,咬啮着那染红了的荒草。
再放一枪好好的瞄准民兵队长涨红了脸叫喊着。
但是那些民兵不争气,都吓怔住了,一动也不动。现在射击的目标不是一排驯服的背脊了,而是一些不守规则的疯狂地蠕动着的肉体。
痉挛的手臂把地下的草一棵棵都拔了起来。那似人非人,似哭非哭的呜呜声继续在空中颤抖着。
突然张励从人丛里跳了出来,拔出手枪走上前去,俯身把枪口凑到那些扭动着的身体上,一枪一个,接连打死了好几个。然后他掉过身来走到刘荃身边,把那热呼呼的手枪向他手里一塞,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看你的那边还有一个,你来解决了他
刘荃机械地握住了那把手枪,走上前去。
幸而那人是面朝下躺在那里,他想。身上穿的是白布小褂,但是穿白布小褂的也不止唐占魁一个。衣领里插着的白纸标只露出反面,也看不出名字。
一枪放出去,那狭窄的身体震颤了一下,十只手指更深地挖到泥土里去。刘荃来不及等着看他是否从此就不动了。接连又是砰砰两枪。他非常害怕那人会在痛苦抽搐中翻过身来,让他看见他的脸。
他还要再扳枪机,只听见嗒的一响,子弹已经完了。
他微笑着走回去,把手枪还给张励。
不错真有你的张励又把一只手臂兜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刘荃搭讪看走开去,看看公安人员在布置陈尸示众的事,乘机擦了擦脸上的汗。
即便是唐占魁,他也不过是早一点替他结束了他的浦苦,良心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但是他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仍旧像吞了一块沉重的铅块下去,梗在心头。
县党部招待他们吃饭,给预备了炸酱面。刘荃一坐上桌子,闻见那热辣辣的蒜味,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勉强扶起筷子来,挑了些面条送到嘴里去,心里掀腾得更厉害了,再也压不下去,突然把碗一放,跑到门外去,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怎么了张励问。
吃了个苍蝇,刘荃笑着高声回答。
给你换一碗吧。
不用了,一会儿回去再吃吧。是个啃窝窝头的命,没福气吃炸酱面。
张励这时候敷衍他还来不及,也绝对没想到吹毛求疵,怪他吃不惯苍蝇。
饭后,他们就动身回村上来。到了韩家坨,太阳已经偏西了。这一天恰巧是分浮财的日子,预先把地主家里的一切家俱与日用品都集中起来,陆续搬运到韩廷榜的院子里,因为他家地方比较宽敞。张励一回到村上,也顾不得休息,就赶到韩廷榜的院子里去看。工作队员们也都跟了去。
一进了那院子,只看见闹轰轰的,像拍卖行一样,又像土产展览会,黑压压地堆满了桌椅、坛子罐子、木桶木盆、被窝、扫帚、砧板、箩筐、蓝布沿边黑布沿边的炕席。许多人挤来挤去,男女工作队员都在忙着对条子、发货、盖章。来本打算抽签抽着什么是什么,但是李向前说抽着的不一定是本人所需要的,应当缺什么补什么。因此又订出几步手续,每一户自己填写一张需要单,通过小组的公议,决定分配某一件东西给他,发下一张条子,凭条子领东西。这样,就仍旧在少数干部的操纵下。也有人背后抱怨,说早知道这样,咱还是抽签,还是抽签公平。但是也不过是一两个人悄悄地说着。大家都说能白拿一点东西,也就不错了。就算是干部拣剩下来的,谁叫人家是干部呢
刘荃老远就看见黄绢站在那里分发货物,民兵队长夏逢春分到一条绿地小白花布面棉被,嫌太旧了要换一条,要自己挑,正和她争论得面红耳赤。刘荃急于要告诉她他就要走了。但是站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有机会说话。
旁边有一个农民分到了一只旧自鸣钟,仿黑大理石的座子,长针已经断了,只剩一只短针。他捧在手里只是摇头,带着一种讽刺的笑容。庄稼人一向是看不起这一类的浮华的东西。也许是由于一种复杂的自卑与自卫心理,使他装出这种轻藐嘲笑的态度。
他们最羡慕的还是那些犁耙、锅镬、大缸。刘荃看见孙全贵喜孜孜地带了一条扁担来,抬走他份下的一只水缸。那棕黄色的大缸,看着很眼熟,边上的釉缺掉一块,刘荃认得那是唐占魁家里那只水缸。眼看着孙全贵蹲在地下,用麻绳把缸身捆起来,左一道右一道捆着。他不由得想起那时候二妞在水缸里照看自己的影子,一朵粉红色的花落到水面上的情景。又想起唐占魁从田上回来从缸里舀出一瓢水来,嘴里含着一口喷到手上,搓洗着双手。唐占魁到哪里去了他的缸现在也被人搬走了。想到这里,刘荃突然觉得一切的理论都变成了空言,眼前明摆着的事实,这只是杀人越货。
他惘惘地在人丛中走着。大概也是因为心里觉得难受,特别容易感到疲乏,今天路也实在是走多了,周身酸痛,就像被打伤了一样。他想回到小学校去躺一会。
他从韩廷榜的院子里出来,这条街上就是韩家一家是个砖房,其余都是些土房子。转一个弯,就看得见唐占魁的家。他记得听见说,唐家的房子虽然分派给别人了,仍旧给二妞母女留下了一间柴房,让她们住在那里。上次二妞被那民兵打伤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当然不便进去探望她们。是地主的家属,应当划清界限。
他走过他们门口,那两扇旧黑漆板门大敞着,可以看见里面院子里新砌上了一个土灶,又有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坐在那土台阶上做针线。显然已经有一份新的人家搬进来了。那瓜棚底下又有两个陌生的小孩,赤着身子,满身黑泥,一个孩子把另一个抱了起来,让他伸出了手臂摘瓜吃。刘荃看见了,又想起他第一天到唐家来,看见二妞在这瓜棚下刨土的情形。他突然觉得他非进去看看她不可,管它什么界限不界限。不知道她受了伤究竟怎样了。然而立刻又一转念,你假慈悲些什么,你刚杀死了她父亲。──因为他心底里确实相信他打死的那人就是唐占魁,虽然对自己一适抵赖着。
一想到这里,他出了一身冷汗,急急地走了过去,唯恐碰见二妞。
回到小学校里,那教务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