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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横七竖八搭满了床铺,他就在自己床上倒身躺了下来。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在合作社算账。

    天还没黑,房间里先已经黑了下来,倒显得外面的天色明亮起来了。他张着眼睛望看那污黄的窗纸渐渐变成苍白色。窗上现出一个人影子,走了过去。

    然后就有一个人站在门口。虽然背看光,面目模糊看不清楚,也可以知道是黄绢。刘荃急忙坐起身来。

    回来了她微笑着说。

    他笑着站起来让坐。

    我听见他们说你就要走了,我想托你寄封信回去。她把一只信封递到他手里。

    信封上写着北京前门石井胡同四十三号黄太太收。

    这是你家里么他说。

    她笑着点了点头。

    他依旧把信封拿在手里看着。以后我可以写信给你么

    当然可以,有空你来玩。

    我不回北京去了,现在直接到上海去。

    到上海去她吃了一惊。

    去搞抗美援朝工作。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

    黄绢默然了。刘荃从一张床铺上跨了过去,到桌子旁边,端起那黄藤套子渥着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喝茶,他说。

    黄绢倚着桌子站看,只管把那桌上的抽屉拉出来又关上,拉出来又关上。

    我一回来就想告诉你的,他说心里实在憋闷的慌。我想我走之前无论如何要找你谈谈。

    我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有好些事实在看不惯,黄绢说。

    窗纸上又现出一个人影来。黄绢背对着窗户,没有看见。刘荃突然伸出手来扯了扯她的袖子,不要她说下去。他那动作太急遽了,袖子一绊,把茶杯带翻了,流了一桌子的茶。

    窗外的黑影缓缓地走过,带着一团淡黄色的蒙蒙的光。是校役老韩,端着泥蜡台送了支蜡烛进来。

    刘荃连忙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凑在烛光上一看,那信封浸在水里,字迹已经一片模糊。

    糟糕

    没关系的,换一个信封得了。

    我这儿有。他找出一只信封来,又递给她一支自来水笔。

    她弯着腰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地址又写了一遍。然后拆开旧信封,把里面的信拿出来。

    看看里边湿了没有,刘荃说。

    她把那对折着的信纸打开来看了看。他看见那张纸上只写着寥寥两行字,而且笔划似乎非常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的。难道她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要他知道她的地址

    她蘸了一点茶把信封黏上了,又很小心地揭下旧信封上的邮票,贴在窗棂上晾着。

    以后她服从分配,也不知道会分配到什么地方去。

    大概写信给你,寄到你家里去总可以转给你的,他突然说。

    总收得到的,她说。她把旧信封团成一团,替他揩擦着桌上汪着的水,又把他那一包牙粉与肥皂挪了挪地方。这是你今天在城里买的我倒忘了托你带块肥皂来。

    其实这些我都用不着了,你留着用,好不好早知道要走,我也不用买了。

    她拿起那包牙粉来,把那花花绿绿的纸袋的上端折一折,再折一折;一直卷到无可再卷为止。那纸袋上印着一只彩色蝴蝶,虽然画得很俗气,在这烛光中和她的面容掩映着,却显得十分艳丽。

    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进来了几个工作队负,都在嚷着老韩呢老韩快开饭,吃了饭还要开会去

    开什么会

    今天晚上要开农会。大概因为张同志要走了,有许多事情都要提前处理。

    喂,刘荃,你们几时走调到哪儿去大家围着他纷纷发问。

    我去吃饭去了,黄娟说,一面就拿着那包牙粉与肥皂匆匆走了。

    那天晚上开会,是为了斗争果实呈报乡政府的事。事情的内容相当复杂,就连身当其境的工作队员们也都摸不大清楚。主要是为了韩廷榜家里抄出的一夹墙粮食。韩家有一个长工廖永锁,到工作队去告密,说他家有一堵墙是空心的,里面储藏着粮食。一抄,果然抄出许多米面杂粮。这两天干部与工作队正忙着准备分地工作,把全村的人口重新划了一下等级。这长工廖永锁是个赤贫户,照理比普通的贫农应当晋一级,告密又应当晋一级,至少应当和军属一样,列为特等,多分些给他。李向前却因为有一年新年里赌钱的时候,和廖永锁拌过嘴,不免记了仇,就说他平日不积极,不大去开会。又说他虽然是赤贫,不是正派赤贫。结果只勉强算了个贫农,并没有晋级。

    抄出来的一夹墙粮食,张励主张立刻算到果实账里,呈报乡政府。李向前却延挨着不肯报上去,推说是群众的意见,串出两个积极分子带着头起哄,一定要留下来大家均分。只要一声说分,分多分少,还不是由他支配,而且这些积极分子,也得稍微给他们点甜头尝尝,也就堵住了嘴,等到分地的时候,纵然让干部们占尽了便宜,也不怕他们捣蛋了。

    张励也猜到他是这个打算,然而也并不去点穿他。那天从县里回来,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调走了,就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立即召开干部会议,在会上说,我们干群众工作的。第一要有辨别力,要仔细分辨群众中间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这次说要把没收的粮食隐瞒不报,我看并不是真正的群众的意见,而是一两个坏分子利用群众的落后思想在捣乱。我们得要查出这意见的来源,对群众揭发他们。

    李向前听出他话中有话,简直就是针对着自己的一种恫吓,心里却也有些胆寒,立刻就决定牺牲那两个积极分子,把他们指为坏分子。

    这一天晚上开农会,张励一方面指出了隐瞒不报是不正确的,同时极力为群众开脱,一口咬定这不是他们的本意,都是几个坏分子在中间作祟。李向前也十分卖力,帮助他彻底查究,查出了那两个煽动群众的坏分子。那两个被利用的积极分子正是有口难分,倘然咬出李向前来,土改工作队走了之后须要防他报复,只有低头认罪的一个办法。群众自然更不敢说什么,一致通过一项决议,将坏分子处罚,捆起来打一顿。

    这一件事是张励急于在他离开之前办妥的。李向前却另有一宗事,急于要在张励离开之前了结它。就是那地主韩廷榜,一直扣押在小学校后进,把他当作一块肥肉,等着他的丈人汇钱来赎取他的性命。但是讨价还价,距离太远,最初也曾经陆续汇了一点钱来,再写信去催逼,也就没有回音了。老是把韩廷榜夫妇押在那里,也不是事,迟早得要解决了他们。但是李向前下手之前不免有一些顾虑。他是个伶俐人,一向深知政府每次发起一个运动,在事前尽管一味鼓励干部们放手去干,但是一看到群众的反抗情绪高涨,马上就来一个纠偏,又叫做煮夹生饭,吃回头草,补救过去的错误。但是杀死的人没法叫他再活,充了公的财物也决不肯再吐出来。唯一的补救方法是惩罚干部,牺牲一两个下级干部来收买人心。这次土改,把那一批富农中农提升为地主,送县枪决,李向前并不负责,反正有张励在这里做主。所以要处置韩廷榜夫妇,最好也要趁张励在这里的时候,万一出了乱子,可以往他身上一推。

    李向前自己不出面,偷偷地去找韩廷榜的几个佃户,叫他们鼓噪着闹到监牢里去,就说是别的地主都已经枪毙了,单单便宜了一个韩廷榜,于心不甘。上次李向前串出那几个积极分子出头说话,后来又处罚他们,村子里的人谁不知道,但是韩廷榜这几个佃户。自从眼看着唐占魁他们被枪毙,已经把胆子吓破了,哪里还敢倔强,自然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怎说怎好。

    就在次日午后,张励正在小学校教务室里检阅斗争果实账,忽然听见后进嚷成一片。

    妈的,太便宜了那狗入的

    人家都报了仇了,单单不让咱们报仇

    把那王八蛋提出来,好好干他一下

    老乡们老乡们是李向前的声音,在那里陪笑央求着。你们先回去,再等两天,等我把你们的意见反映上去,反正你们放心,政府的意见也就是你们群众的意见

    他越是央告,倒反而闹得更凶了。

    不行政府太宽大了太便宜了那狗入的

    欠我们的钱等到哪一天才还

    把他提出来,等我们问他不拿钱出来,马上要了他的狗命

    李向前气急败坏跑了来找张励。说也奇怪,他一离开后进,那边嚷闹的声音立刻沉寂了下去。

    怎么办,韩廷榜的佃户等不及了,要把他们夫妻俩马上提出来,大力干他们。

    张励放下账簿,把一只毛笔倒过来搔着头皮,一面盯眼朝李向前脸上望着。

    韩家那几个佃户倒是进步得真快,他望着李向前笑你记得那回叫他们去拿地契,推三推四,一个个都溜了,这时候怎么忽然这样积极起来。

    李向前也笑了。随他怎样死脑筋的人,也该醒过来了──亲眼看见前两天的斗争大会开的那么轰轰烈烈,又枪毙了那些地主,他们也知道现在世道是真变了,是他们的天下了

    张励只得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又别过脸去,向旁边的几个工作队员说你们看,群众这子下真站起来了群众真站起来的时候我们可别又害怕,别缩在后头,做了群众的尾巴。

    对李向前连忙说这么着吧,我去把同志们都找来,我们大家去看,给他们打气。

    工作队员们都在小学校里会齐了。张励在阶下迎着他们,像训话似的讲了一遍,使大家在参观施刑之前先有了思想上的准备。

    我们不是片面的人道主义者。毛主席说得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谦让。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每一个农村都必须造成一个短时期的恐怖现象,非如此决不能镇压农村反革命派的活动,决不能打倒绅权。我们要记着毛主席的话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足以矫枉。

    经他这样一讲解,大家走进小学校的时候都觉得有点栗栗的,又有一种稚气的好奇心,加上兴奋紧张与神秘感。他们从课室旁边走过,里面小学生正在上课,教员照着书本子念一句,满堂的学生跟着念一句,坐在板凳上摇摆着身体,念得有腔有调。在那下午的阳光中,那瞌睡的书听得人昏昏欲睡。工作队员们向学校的后进走去,听去那书声渐渐远了,不由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彷佛离开他们熟悉的世界渐渐远了。

    他们一个个都放出沉着的脸色,庄严而能不阴郁,走到后进的院子里。一上台阶,就看见檐下系着一根粗麻绳。那绳子在空中挂下来,被风吹着,微微摇晃着,使人看了,先有三分心悸。檐下站着几个佃农,看他们那个样子,都有点惶惶然。那一种气氛,就像是这里刚才有人自缢身亡,尸首刚解了下来。

    大家站在檐下等着。李向前、孙全贵也都来了。随即有一群人从后面的柴房把一个中年妇人架了出来。是韩廷榜的妻子,怀着孕已经快足月了,穿著一身污旧的灰色条纹布夹袄裤,剪短了的头发披散了一脸。

    你这封建剥削大地主,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害怕人丛里有人叱喝着从前对你太客气了,你偏自讨苦吃,反动到底今天再不坦白,要了你的狗命

    女人虽然垂着头,虽然黄瘦,但是她挺着那六七个月的大肚子,总像是有一股骄矜不屈,肠肥脑满的神气。

    捆起来给她吊半边猪

    几个积极分子指挥着韩家的佃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