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血雪
序章血雪
(31+)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白雪莽莽的平川之上，积雪堆起已有小腿来高，一骑飞廉健步如飞，踏着皑皑白雪，奔驰正急。
那飞廉似马非马，身材健硕有如雄鹿，但是头颅很小，状如鸟头，全身都布满了豹的纹路，故又有“龙雀”之称，是善于飞驰的异兽。
飞廉背上，骑着一个少女，怀中搂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这俩人一兽在风雪中已经奔跑了良久，全都是白雪裹身，几乎已和天地融为一色。只有那少女的左边背心，裸露着肌肤，上面殷红一片，破烂的衣衫旁，插着一只没羽箭，鲜血从她的后背流到飞廉的背上，又流到地下，滴入了白雪之中。
雪中虽冷，但在这样的强纵疾驰之下，少女仍是头上冒汗。而她跨下的飞廉，虽然神骏远超骏马，但早已筋疲力尽，这时嘴边全是白沫，虽然主人不再催踢，仍是努力向前，它似乎知道，这时是主人的生死关头，竟自不顾性命的奋力奔跑。
后面追来的敌人一步步迫近了。
一共有两人。
这两人，既无坐骑，又无车乘，都是只身空手，徒步追赶，在滚滚雪尘之中，竟丝毫不落后于飞廉的神速，步履轻盈，体态飘逸，几乎连脚痕都不曾留下，如同鬼魅一般。
这是两个中年汉子，一个身高膀阔，甚是魁梧，背中悬着一柄巨剑，剑身宽大，刃长过膝，更是显得威武不凡。而另一个中等身材，脸色青白，长得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但一个鼻子却冻得通红。
那红鼻的男子将外氅脱了下来，裹在脖子上，他里面穿着青色兽皮袍，身上并无武器。只腰间悬着一颗葫芦。这时见他深吸一口气，脚程加快，又向前窜了几步，与那少女接近了不少，高声叫道：“喂！小妹子，停步！”带有极重的东国口音。
那少女完全不理会，反而一踢飞廉的肚子，奔的更快了。
另一个高壮男子忍不住哈哈一笑，同样窜了几下，来到那红鼻男子的身旁，调笑道：“‘酒圣’，你要请人家停下来吃酒，只怕人家嫌冷，不理你呢。”说话声音粗犷，却是北方语调。
这高壮男子便是寒荒国新任的族长，“雨师”赤松子，他背上的巨剑，正是寒荒国的秘宝，“决胜万里伏”。红鼻男子则是来自东夷的“酒圣”少康。两人都是雄霸一方的头领人物，现在共事一处，自然是为了同一个重大的目标。
而目标，自然在那少女身上。
这时，两人和少女还相差丈余，赤松子卸下背上巨剑，双手擎住剑柄，对准了少女的后背，凌空虚刺，直指少女的后心。
彭的一声。
本来周围缓缓飞落的雪花，突然聚拢，仿佛巨剑带有极强的吸力一般。
只听沙沙声响不断，在那剑身周围，瞬间凝聚起了一个巨大的雪球，球内雪片滚滚，上下翻飞，好似一群被无形网，圈住的白蝶，说不出的奇丽，说不出的诡异。
喝！
赤松子一声低喝，巨剑挥出，无数雪球凝聚成了风暴，快速向前，呼吸之间，已经追到了那少女和她坐下飞廉的身后。
嗖！
忽然一团青影飘过，少康已经纵身在前，他右手伸出两指，弹在了赤松子巨剑的前脊，当的一响，剑身一歪，前面的风暴顿时就缓了，同时左手一抓围在脖子上的氅衣，倏地挥出，力到风生，后发先至，堪堪在雪球快要击中少女之际，打撒了风暴的攻势。
尽管如此，仍有几个雪球在少女背后凌空消散，刮起了一阵旋风。那少女竭力逃脱，还是被裹进了风中，一时逼得气也喘不过来了。而她胯下的飞廉，猛地里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少女用力一提缰绳，那飞廉一声哀嘶，抽搐了几下，便已脱力而死。
少康哼了一声，说道：“‘决胜万里伏’，果真不同凡响。”
赤松子铁青着脸，只觉的自己的双手手腕一阵发麻，巨剑几乎就要脱手，心中不禁悚然，问道：“少康，我们跟了这丫头这么久，为什么还不肯让我动手？”
少康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只见那少女从倒毙的飞廉身上一跃而下，轻轻巧巧的落在雪地上，她虽背后受伤，身形仍是轻捷利落。
落地后，她把怀中的小孩，也轻轻放下身来。那小男孩看到少女背后，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身，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箭！你，你背上有箭！”
那少女苦笑了一下，说道：“不碍事！”伸手一抓，从飞廉尸身上，拿下一柄武器。
赤松子探过头来，看到少女的武器，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只是一柄木头刻成的短剑。
“哈哈哈哈哈……”
赤松子把巨剑一转，大声笑道：“少康，当世之中，值得你我联手对敌的，已是寥寥无几，想不到今天，倒要领教一下木剑的威力。”
那少康也是一怔，他见这少女带着男孩拼死奔跑，不是受人指使，就是设有重伏，所以才和赤松子故意放慢速度，要看个究竟，没想到一路南下，千里追敌，越走越是荒蛮冷清之地，而这少女的举动，也并无特异厉害之处，真不知到底有何玄机。
少康走向少女，一指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这般护着他？”
那小男孩紧紧的偎在少女的身后，眼神流露出恐惧，少女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不怕，不怕。”然后才冷冷地回道：“我见到贯胸族人将他锁在牢笼里，像对待猪狗那样，我既然碰到，自然就带他走了。”
赤松子冷笑道：“是吗？族裔之间争斗，监禁几个俘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你不知道吗？”
少女则一副闻所未闻的表情，沉吟道：“我不知道，监禁俘虏，我们族里就从来没有……”少康听了眉头一皱，不知这少女是真的朴实无知，还是在装傻充愣。
赤松子冷笑道：“那你可知道，你刚巧碰见的那群贯胸人，又怎么样了？”一边说一边晃动巨剑，轻描淡写道：“他们全都被我一剑一个，真的贯胸了。”说完哈哈大笑，神情极是得意。
少女脸色发青，知道他所说非假。
少康挡在赤松子身前，对少女道：“无论如何，你现在把东西交给我，就放你离开。”说话的同时，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在少女身前轻轻一佛，垂在她胸前的长发就根根断绝，分成三段，霎时就湮灭在飞雪之中了。
赤松子看见少康惊人的指力，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
谁知这少女脸上似懂非懂，茫然问道：“什么东西？”
赤松子冷笑一声，道：“你还要装傻到几时？”说着便向少女走了过去。
那少女也不惧怕，右手一抬，木剑指着赤松子，凛然说道：“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反正也不是好人……”话音未落，少女身边的空气，突然像液体一般，流动成一个透明的漩涡，将其围在了当中。
咔的一声。
灰白色的冰霜裹在了少女的手腕处，双手便顿时便像戴上了两个冰镯子，立刻不听使唤，硬邦邦地垂了下去。
喀喀！
紧接着是双脚，少女连躲避都不能，就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上，她雪白的脚踝都冻得发红，上面也都裹上了青霜，先是一阵万针穿刺般的剧痛，而后马上就全无知觉了。
赤松子手擎“决胜万里伏”，直指少女的心口，对少康道：“这丫头的鬼话连篇，今天就算找不到东西，也不能让一个人，活着离开。”
少女倒在雪地上，全身僵硬，牙齿咯咯打颤，心中知道这次遇到的敌人之强，实在远超想象，已是无幸逃脱了。于是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微，如微风细雪一般，少康听不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少女又低声细气的说了几句话，声音更加低了。只能听到什么“贯胸族……女娲石……”几个字，少康走上两步，追问道：“你说什么？”
这时一阵大风吹来，将周围地上的积雪直接抛了起来，少康的背后和大腿之上，似乎同时被蚊子叮了一口，此时风雪弥漫，不可能会有蚊虫，少康心中顿感不妙，急忙转过身去。
只见赤松子正擎着巨剑，对准了自己。
赤松子得意洋洋，道：“我下手向来分别轻重，对弱者下手重，而对强者下手轻，‘酒圣’少康名震华夏，我要想拿你的性命，自然不能用这劳神费力的‘千里绝胜伏’了。你刚刚已经中了我的‘龙须针’。”
少康听到‘龙须针’三字，一震之下，已经感到自己的胸腹，大腿渐渐发麻，转念一想，登时明白：“他刚才趁我追问少女分神之际，用‘万里决胜伏’扬起风雪，才乘机发射暗器。”
赤松子见少康脸上一阵困惑，一阵痛苦，眉目渐渐扭曲，显然神智开始模糊，知道自己的暗器已然奏效，对方再强，也已经不足为惧了。
“现在你知道，我被称为‘雨师’，不是浪得虚名了。”说着转向少女，急忙追问道：“快说，那女娲石，怎么了？”
少女伏在雪地上，狡狯的凄然一笑：“我便只听到这三个字，要不是你们突然杀出来，我或许还能多听一些。”说完便闭目不语，显然是准备就死。
赤松子当然不信，走前几步，意要搜一搜少女的身上。那少女中招之后，现已虚脱濒死，此时动也动不了，也只能任听摆布。
“走开！不许过来！！”
忽然一声稚嫩的喊叫响起。原来发自那少女身边的小男孩。赤松子自然不会把这三四岁的孩子当一回事，径直摸向少女。
那小男孩眼见赤松子逼近，忽然“啊”的一声，纵身而上，两个小拳头便往赤松子腿弯处打去，赤松子看也不看，抬腿轻轻一撩，小男孩就被踢飞出去，远远的滚在了雪地上。
少女脸色苍白，想要去救，但是自己手脚已被青霜锢死，只得咬着牙，在雪地上缓缓爬行。
就这短短冲突之间，已为少康制造了机会，虽然他这时的听觉也开始麻木，全身都似被冻僵一般，他知道‘雨师’赤松子善用极寒的暗器，那少女背上的短箭，也是赤松子随手射的，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争夺女娲石，这么歹毒。而眼下已经不容多想，只有拼劲全力。
喝！
少康攒足了力气，忽然低吼一声，左掌护面，右掌护胸，纵身便往赤松子冲了过去。
赤松子大吃一惊，没想到当下少康还能行动。急忙挥巨剑挡在身前，两人剑掌相交，砰地一声，赤松子魁梧的身形向后激射飞出，刷刷声响，雪地上立刻出现两条长长的拖痕。
少康只觉得掌中一阵寒冷刺骨，原来刚才交了这一掌，又已中了‘龙须针’，对方趁着后飞之际，几根箭针也同时发出。而少康自己受伤之余，所发出的气力，还不到一成。
赤松子远远的跪在地上，咳嗽几下，说道：“刚猛之力惊人，佩服啊佩服，不过我的飞针也颇有功效，咱们倒是半斤八两，两败俱伤。”
“哼，还没完呢。”
只见少康系在腰中的葫芦，已被打开，从中流出一道液体，裹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酒神修罗”
一时酒味冲天，少康握紧双拳，身周酒气蒸腾，化作白烟，而烟云翻滚，霎时又变成了两个巨型的拳头，如伞盖，如牛斗，真如两个巨人之手，横在身前。
彭彭。
两拳同时挥出。
连风雪都被阻隔在两个巨拳之外，一时寒气荡尽，瞬间到了相距仞外的赤松子面前。
赤松子大惊失色，狂吼一声，拔地而起，同时身前万箭齐出，‘龙须针’像雨点一般攻向少康。可是箭到半空，全都被无形巨拳一搁，纷纷下落。但听得咔的一声巨响，登时将挡在前面的巨剑也冲击为两段。
赤松子粗壮的身子便像纸糊草扎一般，横飞倒地。
“酒神迦楼罗”
少康拼劲最后一丝力，让酒气围绕在自己的下身，大喝一声，纵起身来，而自己的右腿云气缭绕，突然暴涨了数十倍大小，如擎天巨柱一般，由半空朝着赤松子踩踏下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周围地面塌陷，连人带地面，都被踩踏进了一个巨型的脚印之内。
赤松子不及躲闪，连人带剑被踏入雪底，全身都埋进凹地之中。
而少康身在半空中，就觉得全身恶寒加剧，眼前一黑，直栽下去，也倒在了塌陷之内。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睁开眼来时，首先看到的是那少女抱着小男孩，倒在了不远处的塌陷边缘，她们离得较远，所以并未受到践踏波及。
少康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见到两人身下一片殷红，鲜血融进了雪里，少女身上银光闪动，身下却是如浴血池。
少康想：“原来那赤松子最后射出的漫天飞箭，必是同时也射中了他们。”没想到苦苦追寻的女娲石见都没见到，而前后四人，竟全都要死在一处了。
而这时，阳光耀眼，又反射在周围积雪之上，更增明亮。原来那“万里决胜伏”一断，风雪也随之停止了，偌大的平原上，只剩下了一个白色又寂静的世界。
少康斜倚在地上，想转头一瞧左右，岂知颈项僵硬，竟然不能转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唿哨，蓦地里白影晃动，喧哗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少康目之所及处，漫山遍野都是人影。
“你……”
忽然身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请……请你把这孩子…..交给我的族人……”
原来那少女还有一息尚存，她侧过半张雪白的脸颊，松开紧搂在怀中的小男孩，气若游丝道：“这孩子….孩子……以后在我们有邰氏……他的名子……叫作……叫作……‘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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