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节

备用网站请收藏

    第九十三节

    古城废墟之夜, 月被碎云搅烂。朦胧之中坍塌的土墙如巨错的兽齿, 薰黑的墙壁散发着远古的炊烟和泥土的清凉香气。

    骆驼草和胡杨柴火熊熊, 煮沸了陶罐。火舌经不住血腥的诱惑, 顽强地爬上石板, 舔净羊肉上的鲜红。

    沉重憔悴的夕阳, 轰隆隆跌落。

    土屋的门框边站着长裙垂地的蒙面女人。

    我伫立街心向两侧观望, 每一扇敞开的门都是温馨的呼唤。新洒在门前的水, 像焦土中盛开的花朵, 芬芳、飘摇。

    晚归的男人高骑在驼峰间, 从古城四周的三条沙土路, 践踏出一个暮息亲昵的黄昏。

    成团的鸽鸦, 披上稠粘的红羽, 在高高的胡杨林树梢滚来滚去, 寻找着栖息过夜的落脚。思想被它们飞乱。

    我在牵驼的男人中甩着空空的双手, 赤脚缝中钻出暖暖的细土。哪一扇是属于我自己的门户? 哪一对面纱下的大眼在凝视我?

    忽然, 城中一片漆黑。

    废墟, 是上了千年岁数的沉默。听凭黄沙、听凭焦阳、听凭风雨, 头颅崩落了, 残缺的身躯却不死地挣扎, 埋伏着历史、埋伏着警觉, 随时准备出击轰炸欲望。

    虽然我以为废墟中只我自己, 但他悄没声地背负着夜幕站在我面前时, 我一点没有恐慌和惧畏。

    他说, 他是研究潜史的。

    他说, 潜史被称为野史, 但往往更是一部正史。

    我和他心里都清楚, 孤寂的生命丞需短暂的倾吐。

    吉勒泰很健谈, 维语、哈语、蒙语、柯尔克孜语、锡伯语, 当然更多更说好的是汉语。说兴奋、说痛苦时他就用狠劲抽一下自己的嘴巴。

    他说, 不抽说不下去。

    他说, 他最新的课题是香人。

    什么香人?

    就是香从自身来, 从自身的体内洋溢出来, 像一块浸泡过香水的海棉, 外界给他或她一点柔情、一点压力, 甚至创伤、甚至打击、甚至摧毁, 但绝不是香水。啪!

    他扇一下自己的嘴巴。

    我是一个不要脸皮的人。老祖宗给了我血骨, 给了我头脑, 给了我读尽书的条件, 可一部《二十五史》阴文改阳, 三千七百四十九卷, 让我从历史所跑了出来, 跑进荒凉的西北, 跑进迷茫的大自然。这时我才知道, 我的脸这么丑陋, 可人们还说: “哦, 你长得很深刻很独特! ”

    上古到大清, 浑浑沌沌几千年。殿本之前史书也出了不老少, 全称自己为“正史”, 《旧唐书》、《旧五代史》、《十七史》、《二十一史》、《明史》以及《永乐大典》百衲本、标点本等等, 更别说那些“新”什么“新”什么了。我脸丑, 臊没价儿, 其实全是官刻“监本”, 篇首衔御, 像皇上赐的一块墓碑, 讹、舛、衍、脱, 又何能精审校勘? 2k阅读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