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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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三节

    这天, 车停在一个道班前, 吃过饭, 天就黑下来。平子让我在大屋看着油桶炉上煮着的牛肉, 然后招呼着其他人去睡了, 说明儿早起。

    牛肉是刚上山时买的, 这会儿煮熟带在路上方便好吃。煮肉的也是个桶, 水桶。

    暖和的大屋当央, 几个道班工人围着桌子打牌, 一把纸票子拽来拽去。

    肉香顶撞开桶中翻腾的汤泡, 洋溢出来, 齿间就湿淋淋让人精神振奋。

    东边窗台上有个小伙拄着腮帮子看月亮下的山岚, 这一定是个新来的工仔, 胸前垂挂的兽骨摇摇荡荡。好奇过去问, 才知是个短笛, 说是用鹰的翅骨磨制而成, 他们塔吉克叫“那艺”。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对维吾尔、哈萨克、塔吉克根本分不清楚, 犹如大阪和垭口的区别。

    他说若在白天, 短笛长鸣能唤来苍鹰, 笛声如悠扬的羽翅, 盘旋在高空。

    他说他要睡去了, 明天还有三里坑槽要垫。他走了, 屋中陡然显出空荡, 四壁秃秃也不尽然, 惟北面灰黄加盖了厚厚尘土的墙上, 挂着一把没弦的独它尔, 有月光涂在上面。

    那个娃娃脸的汉族小伙, 从他们的牌桌上端来一缸子茶水说: “提提神, 山夜难熬。”

    正渴, 就长饮, 好香。抬头看他, 人已经走远, 声音像从天边传来……

    被平子捅醒, 充溢肉香的屋里, 我在松软的床铺上已经睡了两个多小时。记起, 喝了那茶水就困得要死。

    紧忙去看已提到炉下的水桶, 心里着实一哆嗦, 起码少了十斤肉。看着大睡呼鼾的几个工人, 像犯了山神的教规, 不敢言语。后来一到吃牛肉, 我就闪词闪语地躲掉, 大家也都理解, 也就不强让, 我的心才平静一些。

    阴天。大阴, 都八点多了天还没亮。驾驶室里点上了尼泊尔佛香, 大家都祈祷着老天别下雪。这种香味很独特, 据说能薰进人的肌肤里, 也能飘扬崇山峻岭直上九天。

    果然天亮了许多, 那日也没有下雪。我不敢说这句话: 也许是个巧合。

    那是十年前, 昆仑山的夏季, 我跑单车, 在叶城上来时, 搭了一个中年男人, 长发披肩, 瘦黑脸, 鹰勾鼻子。他只说了一句话: 要进西藏。

    跑到六百公里时, 他高原反应巨强, 昏得像死人一般, 俩鼻孔往外窜血, 止也止不住, 把我吓坏了。你可能不知道, 走山路的司机最怕搭这样的人, 最怕搭有血的人, 否则车一定会翻下悬崖的。

    我扔下他的行李, 扔下了他。

    可也怪, 我的车再往前开了十几公里, 就怎么也打不着火了, 啥毛病也没有。

    我知道这是报应, 就跑回去找他, 找到天黑, 也没找到。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知道他是个甘肃人。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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