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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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五节

    这是一片被山水冲击的沙砾滩, 再往上有几块半人高的石块儿。

    一块岩石后平坦的沙地上, 仰天躺着一副洁白如玉的人骸, 伸展而宁静, 深陷的眼窝贮满了白色的沙粒, 像泪水凝成。只有掌骨和指骨星散在四周, 我相信他死时非常安祥。

    我坐在他旁边想, 即便我再活三五十年, 即便我翻过了界山大阪, 即便我从你身边走过去了……

    我捧了沙子洒在头颅骨上, 但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小风又为他掸净, 既然天意让其袒露于日月, 人又何必为之。

    回到车上服伺平子吃药, 没提此事儿。有讲儿, 病人面前不提白骨。

    又一天过去了, 车窗外是漆黑的山。平子睡死。我半小时发动一次车, 一是为别冻坏水箱, 二是让驾驶室里多一点儿温暖。

    今天的太阳迟迟不愿出来, 终于没见它的面月亮就在西山峰上露出半张脸。

    手黑黑, 脸黑黑, 头发黑黑打成绺。僵硬的手指卷着莫合, 想人死后手指骨会先离我而去, 就把月亮看够, 看烦了为止。

    每一次是冻醒, 赶紧去发动车。

    平子像没了气似的一动不动, 我也没闲心招呼他。

    凌晨六点钟盼太阳, 十一点多太阳才在南山峰尖上犹犹豫豫升起来, 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掉下去。温暖那么慢、那么慢地走进驾驶室里, 似乎平子坐起没几分钟, 老阳儿忽悠一下又消失了, 换成一张月亮的脸。

    我开始咒骂这种等待, 没吃、没喝、没有生息。平子大嚼着感冒清, 谩骂着歇斯底里。

    我们寻找着世界上能骂的话语, 最终我俩都失去了信心, 感到各自内心无骂的贫乏。

    发动车, 就让它总开着。这回不是怕车冻坏, 因为车已经坏了, 也不是驾驶室寒冷, 而是因为发动机一停, 这昆仑山上就太寂静了, 静得让人痛苦。

    后来就一起想家、想儿子、想女人, 说东道西。

    后来就没说的也说。再后来就为相互找话说, 相互感到尴尬, 再后来怕尴尬就不言语了, 再后来怕不言语、怕寂寞而不怕尴尬凑话茬, 再后来怕因为说完了没得说会更加难耐而不说了。

    再后来我们什么都不怕了, 也不怕等待。

    车厢在一阵剧烈地震颤之后, 凶狠地沉寂下来。

    平子说: “是油箱里的油全耗完了! ”

    公路上落下两只乌鸦, 我俩坐直了身子去看, 但它们慌张地飞走了。

    平子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后说: “多呆会儿又怎么了! ”

    路在几百米外的山脚拐弯处消失。弄不清前途……

    这个清晨来得爽亮, 车窗上一层厚厚的冻绒花, 伸着枝蔓, 绽着花朵, 报一个明丽的白天来临。

    掰掉帽檐儿下和皮领上的冰凌。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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