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节

    第一百一十六节

    “我如此地思念北京, 像白云眷恋着山岫, 清泉向往着海洋, 游子梦中依偎在慈母的膝下。”

    襁褓中, 两肩肥肥的脸蛋边是柔软的碎花小红被, 母亲年轻微黑但非常好看的脸, 饥饿总是在这酥暖的怀中解释, 奶汁充沛, 像五月灿烂的阳光迸射。有时被奶呛住, 就用嚎哭告诉妈妈, 每每这时, 天空游移过一张戴玳瑁水晶眼镜的瘦脸, 只会“嗯、嗯”地逗我。是祖父。

    我四岁, 爷去的。他的身板硕长拔直, 哄我时从长衫的大袖中伸出手来, 但从没摸过我, 走路的步子是轻缓的, 感觉他永远不会着急麻慌。

    读中学之前, 一直是妈给我做布鞋穿, 全家的针线活都是妈做。

    新鞋穿不上, 妈轻按我的肩, 爸用铜鞋拔子用劲提。爷在一边度起步子说: “小喽! 小喽! ”

    脚是进鞋了, 可顶得大拇哥生疼, 但几天过后就服服贴贴很合适了。我小时很淘, 成天介不拾家, 三几个月就踢趿坏一双。妈就一双双为我做: 老虎头的、元宝口的、蜈蚣扒前脸的、千层底的……妈的女红地道, 街坊四邻的婶婶媳妇常来讨教。

    那时我以为, 我这辈子都得穿妈做的鞋走路了。

    驾驶室的车顶、车壁、车窗结满了霜凌, 我俩像在冰窖熬耗着生命最后一点儿热油。没吃的就没有热卡, 呼出的都不见热气, 血管似乎僵硬, 只有思绪慢慢凝结在酷冷之中, 只期待太阳, 不奢望救助。

    苍白的月光前, 升起了太阳, 但感觉不到暖和。我颤颤抖抖在日记本的封一页上写下遗书。遗书有句前言是写给拿到此本的人: “您如果在一九九零年八月前见到此本, 请在九零年八月后寄转我妻 x x, 敬请看在我死亡的面上。”

    遗书, 太令人伤感, 在此就不全文抄录了。大致意思是, 安排家人, 安排遗产, 安排孩子, 化悲痛为力量, 节哀向前看等等。

    这是一九**年十一月十六日写下的遗嘱。

    此时我和平子是五天五夜没吃东西。

    这天我的情绪骤然恶化, 我想跳出车外, 跑到山顶去大喊大叫, 我想爬上车后箱打开一袋面粉生吃, 我还想找点柴火点上一堆篝火烤烤我僵冷的身躯。可我的身子挪不动, 以至平子呼着喊着要水喝, 我都不能帮他了。我一直认为这是情绪造成的。

    平子只好抠驾驶室壁上的霜凌往嘴里填。

    冥冥之中, 他说: “闭上眼睛吧! ”

    我说: “闭上眼睛吧! ”

    我俩平静地闭上双眼。

    当我在红柳滩驿站里苏醒过来, 第一句话就是要吃饭。我和平子要了十二碗面条, 花了我三十块钱。我付钱时像个贵族, 觉得人一死, 这钱一点儿用都没有。饭后我有点儿飘飘然, 就大睡, 醒后才知一天一夜过去。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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