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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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三节

    隐隐听到阿爸叨念: “岗仁波齐、岗仁波齐……”

    振奋。

    我加入这个队伍已经五天, 终于来到了神山的面前。

    阿爸长跪在那里闭上了一双美丽的眼睛, 一脸安祥。破烂的裙摆被风扬飞着, 崖头呼啸着香巴拉的誓言: 你率领着十二天师/ 在天兵神将中/ 你永不回头/ 骑马驰骋。你把长矛/ 掷向哈怒孟泰的前胸/ 掷向那反对香巴拉的群魔之首/ 魔鬼也随之全部除净。

    阿爸去世了, 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对于他的身世, 我几乎一无所知。他有六十岁吗? 和他接触的日子, 我们交流得太少, 他甚至唱歌的那天都没正眼看过我, 我从没捕捉到过他的目光。没见过他的喜悦, 也没见过他的痛苦, 即便他看到冈仁波齐的时刻, 他也用不悲不喜的宁静对待生命中的磨难与艰辛。

    我的情绪沉了下来。

    感到卑下。

    阿妈、阿佳很平静, 似乎这是自然安排的一切。我想起人生苦短, 想起本教说: 上古初空无一物, 太虚中唯有空溟。

    阿爸还是和我们挤在一顶帐篷下过宿。

    佛龛前的酥油灯, 照在阿爸用过的木碗上, 里边放着青稞和一疙瘩酥油。阿爸的头抵进羊皮袄的领口, 像睡着了似的。阿妈坐在他的身边, 追着闪动的微光在牵缀牦牛线编织的口袋。看着她就想自己银发斑白的妈妈。

    妈妈十岁上就进入了我家幽深的大宅院做童养媳。在她狭窄的闺房里,供奉着一尊慈和的菩萨。妈妈不知道更多的佛法教义, 妈妈只知道忍让和善。

    进了京城后爸有了觉悟, 不许妈敬菩萨, 菩萨就留在老家。爸的强悍威严, 我从出生时就领教过。

    我家是兄妹四人, 到了六十年代, 我们都长大懂得了一点儿事理。但爸的专横让我们心中对事物存有两种认识, 一种是事物本身, 一种是爸的标准。

    爸说元宵是黑的, 我们说是! 是! 其实我们的心里极清楚, 煤球才是黑的。

    八十年代北京的寺院香火旺盛起来, 这在一定意义上显出了国泰民安。问妈可去磕头烧香? 我可以打个“的士”送她。

    妈看看爸严峻的脸说: 不去了, 菩萨心里有。

    冈底斯的夜浓浓而又神秘。

    梦见天神赐我一匹奇异的坐骑: 龙体、狮头、牦牛蹄、青蛇尾。

    这个清晨好, 寒风小了, 阳光暖了。

    薄雪将融的山坡上, 有一列上百人的长头队伍蠕动行进, 远远望去像一条桔黄的绸带或一缕长长的云丝, 慢慢飘向冈仁波齐的山麓。

    我帮助两个女人把阿爸装进牦牛袋, 驮上马背。

    上路。从阿爸昨日停止呼吸的地方开始昨日的继续, 衔接着长头。

    对于这家人, 我突然有了一种责任感。长头磕得格外严谨。我记住阿爸平日每一个细微动作, 不敢马虎。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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