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节
第一百二十二节
“往上走和太阳相会, 往上走和雪狮相会, 往上走和雄鹰相会。”我往火中填着牛粪饼, 随口哼出这首古老的高地民谣。
阿爸正在喝茶的手抖住, 放下碗, 掏出鼻烟盒, 我赶忙过去递上刚卷好的莫合烟, 用防风的打火机为他点着。
他的眼睛盯住翻滚的白烟说: “烟提神也致命。”
我想和阿爸聊天, 他却不语了。
沉默片刻, 有了歌声。
阿爸是一副苍凉郁闷浑厚的宽喉, 像是灵魂的舞唱:
黑色的大地用身体衡量过来
白色的云彩用手指清点过来
陡峭的山崖像攀长梯而上
平坦的草原像读经书掀过
长头叩拜者的朝圣之路, 竟是如此欢快轻松。跳跃的酥油灯火, 把几平米的黑牦帐耀如白昼。
阿爸的神色似是永恒的庄重, 目光茫茫然, 视点又似乎凝在遥远。他的生命好像不很关注目前的现实, 而更着眼在未来的空间。
我几次捕捉过, 想知道他视点栖息的风景, 我失败了。那是一双标致俊丽的大眼。
有则故事说: “一个僧侣邂逅一位妖美的妇人。妇人爱慕僧侣, 便语中传情夸僧侣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僧侣听罢挖下双目, 合手捧上赠给妇人, 问: “还漂亮吗? ”
夜里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起睡得极暖, 有梦却不清。
清晨, 刮起小风, 帐角和羊皮帘一劲儿呼打。
阿佳为我系上生牛皮围裙。
跟着阿爸上路了。
他迟缓疲倦的步子拖着沉重的藏靴, 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 最后在一块枕石边站定, 这是阿爸前天磕到这里留下的记号。他合掌如蚌, 念了阵子经文, 便开始跪下, 开始匍匐。
阿爸铁黑的脸迎向蜿蜒清凉的山路, 灰白绕在脑后的小辫梢上, 一根红布条在飘呼飞扬, 精瘦的身躯, 起来趴下。我的目光追寻着他的举手投足和移动。
摹仿。
我双手尽情地前伸, 像一个长睡初醒的懒腰, 整个身子平匍在地, 双手划弧线到腰间站起, 然后前迈三步, 再磕下去。
重复。
开始, 我感到山躯的冰凉, 身下常有石子硌得慌, 跪下慢, 爬起快, 吃累得很。我想跟上阿爸的速度。
再后来趴下不想站起, 五体下的大山有了暖意, 眼睛也寻根枯草或石子看一阵, 再起。
几个钟头过去, 想来该歇息一下, 吃吃茶和糌粑。但阿爸严格的动作标准的节奏继续磕着, 全无停下的意思。
阿爸的歌子, 真真好听, 那晚。
细想以往的生活中, 除给爷奶的坟冢磕了一次头外再没有过。今日却已上百有余。想了就觉这高原民族的虔诚淳朴着实可敬, 就有感自己活得繁乱躁动, 延延再磕下去渐渐敬诚了许多。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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