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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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九节

    三

    早就看见他家了,只是碍着最后这段峭壁缝中半尺宽的小道──不光用脚,还得用手、胸脯、脸或腮帮子物的去支撑。

    路慢,神儿却极佳。

    江边东坡上的杉树林中,博玛拉康家的大木屋,黑黑黢黢。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占据了十几丈坡地。高处看去,像浓浓密密的脑瓜儿顶上,赫然痊愈着一块疙疙瘩瘩的疤瘌。

    夕辉,被山峰挡驾,黝黝的影子,把个黄澄澄的江水,研浓研深,偶尔也翻一两下白眼,匆匆遄遄南去。

    吊脚屋的窗户,小而严紧,却高高在上,不可攀越。窗横梁上挂着猴头颅骨和手磨盘大小、瓷瓷亮亮的白海螺壳。无釉的霞光,在上边慢慢暗淡酱红。

    从淌着山泉的竹水槽下钻过,走进门廊,看见迎东宽厚的门框两侧,精心悬放着大额牛头骨、羊头骨、熊头骨、鹿头以及野猪下巴骨。门框上正中,还吊着公母一对猴头颅。

    后来听佳琼说:霍乱病、热血病,最怕死猴瞪。

    由里向外关着的门扇,是整块沉沉重重的木板,厚实得犹如博玛拉康的膀肩胸脯。两手去推,使了些子力,才开开。

    他好像在等我,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背遮住了木窗。屁股下,是一张破破烂烂尘灰不整的豹子皮。他的头和脸,被一种银色的草茎编织成的罩子罩住。猛一看,以为是个箩筐扣着脑袋。只有嘴巴和两眼露着。眼珠凸兀,像随时要掉下来。博玛拉康右手边,有一只和他肩膀差不离高矮的铁翅山鹰,站立在一块红黑对半的鸡血石墩上。闭着双目,纹丝不动,像是一件展示的标本或饰物。

    他请我坐在火塘边,目光却直呆呆盯住我脚踝上的绑腿。

    我刚刚点着香烟,博玛拉康就欠身过来,近乎匍匐在我的脚前。激动兴奋颤抖不已的手,揪扯了几下,像在游戏。最终从我的裹腿上,拽走一条半指长的黄褐花条斑蚂蟥。

    他把蚂蟥拽在手背上,急急地让屁股挪蹭稳当,然后把一曲一直爬动的蚂蟥,凑到鼻翼。嗅了又嗅,闻了又闻,然后急不可待的舌头,长长地探出。

    蚂蟥的头尾吸盘,吸住了他的中指肚和舌尖。他微笑的眼睛眯起,把蚂蟥拉长……。蚂蟥深褐色的纵线,抻得紧张匀直,像一条细细长长的热带斑马鱼。之后又收缩停顿一会儿,再被博蚂拉康紧绷拉拔。如同游戏。

    有长长的口水,从博蚂拉康下颌的草罩上流落。

    博玛拉康的游戏,在屋中昏暗的背景下,显得那么漫长。最后,博蚂拉康粉白扯成三角形的舌头,上下左右伸展伸展,再舒缓一卷,手指随之往口中一送,多皱的嘴唇开始蠕动。缓慢,闭目,舒眉,享受。

    我似乎看见他的嘴角,洇出一滴鲜血,但转眼又不见了。

    一切恢复了正常。

    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看我,烁亮的目光,把眼眶四周的褶皱熨平,似是在笑。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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