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他必然坚辞不受,便又吩咐道:“回头你拿出一两银票来,悄悄给程夫人,快要过年了,请她多买些年货,只是不要让师傅看见了。”
小内官忙应下了。
轿穿过一条深长的巷,便交到大道上了,又走了一程,就到了地方。
这原是个妓坊,门口早有接应的人,晋王随着那人径直到二楼的一间雅致包厢里。
周绍阳已在门口相候了。大约他也是刚好,老鸨兀自在房中与他攀谈,那老鸨一眼看见晋王,眼睛便直了,她常年厮混在风月场中,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只是生的这样好,气质又是这样华沉静的却着实少见。略顿了顿,才热情的上前笑着搭讪道:“这位公是第一次来吧,看着倒是眼生。不知公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柳月阁里擅长吹拉弹唱的姐儿都有。”
杨铎本来一进门发现周绍阳定的地方居然是个妓院,就有些生气,进门就没好脸色,偏生这个老鸨还要来问他,便冷声道:“聪明些的”
老鸨便一扭腰,走过去关了门,笑着道:“聪明的倒是也有,就怕到时候闹得公脑仁疼,就不好了。”
周绍阳看晋王已是动了怒,就忙来打圆场,“方才你不是说那个谁琵琶弹的好吗?让她过来就是了。”
老鸨眼风扫见晋王没有好脸色,心里暗道,虽然生就了一副好皮囊,却是个不解风情的。就走过去放下窗板,又焚了一炉香,给两人各沏了一杯茶,才开门出去走了。
杨铎这才皱着眉头问周绍阳道:“非要在这种地方吗?”
周绍阳忙殷勤笑着解释道:“殿下自然也知道,如今锦衣卫在全城都布有暗哨,虽说海天阁好,但是那边盯得紧,我们在锦衣卫又没人罩着,只能出此下策,选在此处了。”
杨铎这才坐下。
周绍阳就坐在下相陪。
忽然听见外面门响了一声,不多时便叮叮咚咚响起了琵琶声。
周绍阳便端起杯请杨铎用茶。杨铎嫌脏,不肯喝,随口说道:“你知道的,我来这里前,在程师傅家先绕了一圈,在那里茶水喝多了。”
周绍阳就也不勉强了,开门见山,说起了正事,略微压低声音道:“御史台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宫里那边旨意何时能下来呢?”
杨铎亦稍微压着声音道:“这雪已落下来了,近几日小皇仍旧不见好转,却更沉重了,皇后应该这两日就会建议皇上下旨给钦天监。”
周绍阳点了点头,说道:“以此为切入口,倒是神不知鬼不觉。只是我这两日翻看户部的旧账,刑部居然也有一笔工程款不清不楚。”
杨铎皱眉道:“你说林秀章?”
第二十四章 袁娘子离京
前日晋王在西苑责罚位姬妾,其中一位娘被打流产的消息已是传遍了朝野,说是因为管家娘约束底下人不严,可是外面却是都在风传晋王为新娶的王妃之故才对其他姬妾出此重手。周绍阳自然有所耳闻,顾忌到林秀章毕竟是晋王的大舅,所以才要当面告诉晋王,也是想看一下他的态。更是想试探他的决心。
周绍阳当下就颔道:“正是,所以特来请殿下的示下。”
杨铎道:“什么示下?”
周绍阳迟疑片刻,陪着笑道:“殿下新娶了东南总督家的千金,林总督为官亦算清廉,在东南一带也颇有建树,就是林秀章,这也是第一次,所以怕殿下为难。”
杨铎冷声道:“若是为这个,倒也不用请示我。林氏在朝中把持内阁,并工部,刑部,吏部。朝廷已快要成了他们林家的朝廷,他们林家上下早已没有无辜之人,林道明在东南一带那点建树原就是他分内该做的。你只管放手去做,无需顾忌。”
周绍阳看晋王毫无迟疑,态坚决,心里就有数了,释然一笑,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铎顿了顿,又问道:“刑部怎么也会涉及到工程款项?”
周绍阳忙道:“是这样的,旧年里刑部向户部报修天牢,户部就按照预算给批了二十万两银。也不知是因为天牢涉及到机密,所以工部就直接授权刑部自己整修了,还是刑部越权修缮,总之这件工程是刑部自己办的,竟然没有通过工部,只是最后工程完结的时候,工部过去验收了一下,可是却亏空了六十万两。”
杨铎听见这个数字,还是小小震惊了一下,“整修一次刑部大牢,就能贪墨这么多?”
周绍阳干笑一声,道:“这也只是账面上亏空的,那预算中的二十万两,只怕还有宽裕,也未可知。”
杨铎眉头便拧在了一起,冷冷道:“国库都让这帮蛀虫给掏空了。”他出了会神,又慢慢说道:“这件案,是工部授权的还是刑部越权所为,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工部如今掌握在林锦城手中,他们堂兄弟,自然是沆瀣一气了。”
周绍阳淡淡一笑,道:“殿下大概不知道,林锦城是去年五月才升任的工部尚书,而那件工程,却是去年月间就完工的。”
杨铎略点了下头,道:“原来如此。既是如此,这中间就又有章可做了,只是我记得原先那个工部尚书已出任外省巡抚了。”
周绍阳道:“工部尚书虽然总理工部事务,可是很多事却都是底下人做的,他虽然不在了,可是好些旧人都还在,倒是也不难查出端倪。”
杨铎颔道:“那你得空就先细细访查出事情的始末,我们再做定夺。”
周绍阳点了点头,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顾虑,道:“昨日风闻殿下在西苑重责几位娘。”
杨铎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妃打那位林小姐在前头,皇后势必怀恨在心,为了让她可以出面给皇上建言,我自然要向她示好了。”
周绍阳道:“我自然知道殿下的难处,只是这才刚开始,等到工部的事儿一出来,只怕皇后更会为难殿下。”
杨铎脑中便闪过皇天后那一张脸,忽心又想起林秀莲来,更是烦恼不已,就说道:“且走一步说一步吧。”
周绍阳看晋王露出了不耐烦,端起杯喝了口茶,又慢慢建议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殿下以为如何?”
杨铎扫了他一眼,道:“你且说来听听。”
周绍阳便道:“殿下既然回来了,在朝中显得过置身事外,一则假,二则也于我们要谋的大事没有助益。我知道殿下是想要先扳倒林氏,再拔除武家。武家虽然握有兵权,可是林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颇多,权衡之下,倒是武家更易剪除。”
杨铎略一思量,面色一凛,道:“你是要我表面上支持林家,然后好与林家携手,先除掉后一党,再反过来除去林家?”
周绍阳忙道:“殿下睿智。”
杨铎思良久,却仍旧不拿得到主意,又沉默片刻,道:“这件事我还要好好想想。”
毕竟如果杨铎表面上支持林家,势必会在朝野中失去那些不知内情的清流们的支持。
周绍阳忙道:“这也只是我一时突发奇想,自然有许多不妥当之初,殿下现在也不用着急表态,我们都再看看朝局发展,权衡一下利弊,再多决定吧。”
杨铎便点了一下头。
杨铎在朝在野都是有贤名的,当年更是被议过储,朝中那些寒门出身的清流对他寄予了不少期望,所以他在朝廷上的呼声甚高。当年虽有议储之事,可是当今皇上与他却无嫌隙,从来都是兄友弟恭,皇上对他颇为倚重,更十分肯听他的建言。故而林家才会先先后后把两个嫡女嫁给他。试图笼络。
周绍阳看那一炉香已烧完了,便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送殿下回去吧。”
杨铎道:“不用了,我既是从程师傅家出来的,就仍旧还从他那里回西苑吧。”
周绍阳想了想,道:“殿下思虑周全。”
杨铎便起身往外走去。外间那个弹唱的女,原是一曲唱罢了,正要调弦,猛地抬头看见了杨铎,一时怔住,只管死死盯着他看,看了几眼,才忙忙的垂下头,重新拨弄琵琶,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
这曲游园她方才本已唱了一遍,忽然又重新唱起来,却又不是从第一句开始唱,着实怪异。杨铎也禁不住扫了她两眼,她年岁看着不大,亦颇有几分姿色。杨铎就摸出几个银锞放在她一旁的桌上了。
周绍阳护着杨铎从侧门出了柳月阁,杨铎登上那顶轿,仍旧抬回程纶府上。
杨铎下轿前又重新换上先前那身藏蓝崖纹圆领袍,又到书房与程纶喝了一盏茶,才道别回西苑去。
这日一早袁娘奉命离京回原的消息就传遍了西苑。
晩隐居却是小蝉第一个听得消息的,一时走到林秀莲房外,看见秦氏正指派几个小内官扫去门前月台上的积雪,就走上去同秦氏说道:“妈妈,袁娘被王爷打发回原了。”
秦氏吃惊道:“你哪里听来的?这怎么可能。”
小蝉笑嘻嘻的道:“方才我从那边过来听杏堂两个内官在议论,如今人都已经走了,怎么不可能。”
秦氏兀自觉得不可思议,喃喃道:“都说王爷看重袁娘,怎么好让她刚流了个孩,才将养一日就冒着这大雪上了呢。”
小蝉嗤了一声,道:“以我看八成是不看重,不过是那些人自己猜想的罢了。”
秦氏点头道:“看这做出来的事儿,大约是真的不看重了。”
小蝉又轻声道:“其实这个孩流了倒好,小姐才刚进门,就有别的姬妾养下了孩,于小姐以后在府里的地位也不利。如今倒好了,去了一个,另外两个听说打得很惨,大约这两个月也出不了门儿了。小姐正好借此机会稳固在府中的地位。”
秦氏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这孩倒是乖觉的厉害。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儿,这对小姐来说,也是个机会。”
小蝉便又悄声问道:“上次我跟萤萤姐说的事儿,妈妈为何不准呢?”
秦氏心中猛地一跳,嗔怪着她说道:“你快别提这个话了,这王府里不同别处,这种法可不好使,若是被人发觉了,小姐的面也一次就都全葬送了。正是你方才的话,如今那位都犯了事儿,正是小姐的机会,且让小姐与王爷多亲近亲近再说吧,不过是早晚的事儿,也没见你一个身边人倒着急成这样了。”
小蝉脸上一红,悄悄推了秦氏一下,道:“我也是一片好意,妈妈就会取笑我。”说着就跑进了林秀莲屋里。
萤萤恰好走出来,险些与小蝉撞上,萤萤就皱眉抱怨道:“你成日家慌里慌张做什么呢。”
小蝉忙笑着站住了,“我刚在外面听了个笑话,就进来讲给小姐听听。”
萤萤便板着脸道:“小姐在里面歪着看书呢,你别扰了她的清兴就好。”说罢抬起脚就走了。
一时出来撞上了秦氏,秦氏便走上前来悄声问道:“上次说的那种帐中香翠儿合好了吗?”
萤萤愣了一下,看秦氏这个情状,脑中才转过来她所说的香是那个帐中香,就道:“妈妈也糊涂了吗?打发出去的那些人都随船队回南了,香自然早就好了。”
秦氏笑叹一声,道:“我这脑筋果然不好使了,只是既然好了,你就先好生收着。”
萤萤点头道:“我知道了,小姐要一套旧书,我得去库房里翻呢,妈妈若是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
秦氏便笑着道:“你快忙去吧。”
这边小蝉悄悄挑起帘进到里间,隔着东边的雕花门,就看见林秀莲歪在熏笼边上的躺椅里,懒懒的翻着一本书。
林秀莲自然是听见了她方才与萤萤的对话,就开口问道:“你要说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小蝉就走过去道:“袁娘被王爷打发回原了。”
林秀莲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出神不语。
小蝉就又说道:“依奴婢冷眼看,王爷是真不看重袁娘。小姐请想啊,前日才流了个孩,今天又是这样大的雪,就叫上了。”
林秀莲没有接这个话头,她并不觉得此事单纯的是晋王不看重这么简单,晋王并不是刻薄的人,就是不看重,也不会丝毫不顾及她的身体。林秀莲隐隐觉得这里面别有隐情,只是她也猜不透。仍旧蹙着眉头,问道:“既是要打发她回去,也得有个明目吧?”
小蝉忙道:“说是什么要过年了,先王妃的坟墓在那里,没有得力的人祭拜打发,李王二位夫人又下不了床,只好让袁娘回去了。”
这自然是借口,林秀莲虽然知道,可心里一时还是有些不适宜,她失神了一会,才慢慢合上书,坐起了身,“那王爷可去送了?”
小蝉笑着道:“没有,王爷一早就出去了,听说是出宫去看望什么姓程的师傅了。”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又道:“可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小蝉想了想,说道:“没有说,不过算上上的时辰,去了又要坐下说说话,喝喝茶,怎么也得到午后才能回来吧。”
林秀莲便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第二十五章 晋王到访
小蝉便笑着道:“小姐看书吧,奴婢就在外面,若是要喝水,只管叫一声就好了。”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小蝉就告退出去了。
翻着手里的那卷平广记,却是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了。想起晋王,林秀莲对他的情愫已复杂了许多。开始是有些排斥惧怕,只想着躲着他远着他安稳日。后来挨打他来探看她两回,又同她一起进宫请安,慢慢有了些了解,虽然觉得他心思深沉难以捉摸,可是却为他那种沉静内敛的气质所吸引,心里自然就生出了牵挂。
小蝉的消息并没有让林秀莲欢喜,反而却让她心里闷闷的。又握着书出了会神,便起身向外走去,看见小蝉在帘外站着,就说道:“雪停了,我想出去看看雪景。”
小蝉忙道:“小姐这样出去仔细冻着,奴婢给你拿一件披风吧。”
一时小蝉取了斗篷来,又拿了个暖手的白狐皮袖筒来,给林秀莲系上披风,套好袖筒,便随着她往外走去。
内官们已清理干净了月台上的积雪,只有栏杆上还有些许的冰渣,林秀莲倚栏远眺,锦绣铺排的万里江山,那些金瓦丹楹,雕梁画栋,碧海曲池皆敷上浓浓粉妆,宛如琼宫阆苑。她忽然想起一句古诗,‘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只是这个时候吟诵出来,有些不合时宜。
午膳林秀莲没有什么胃口,胡乱扒拉了几口,草草了事。吃了饭,更是无精打采,性卸了簪环,和衣躺在帐中,又睡不着,就仍旧翻着那本平广记解闷,也不知过了多久,便迷糊睡去了。
一时睡醒了,因为被中温暖,便有些懒怠起来,翻过身趴在枕头上发呆。
忽然听见外头宫人们的请安声,是晋王来了,林秀莲一个机灵,匆匆爬了起来,刚跳下床,杨铎已走进来了。
杨铎看她这个样,便皱眉道:“你也懒了,睡到这个时辰。”
林秀莲这才觉出屋里有些幽暗,揉了揉眼睛道:“我方才看书呢,就睡着了。”
杨铎已看见滑落在床下的那卷平广记,刚要弯腰去拾起来,林秀莲原离得近,就先捡起来放在床头绣墩上了。
杨铎便转身出了卧房,往她的书房里走去,一眼看见书案上放着一个香囊,就拿起来在鼻前嗅了嗅,问道:“这是你们新合出来的香吗?怎么放在这里。”
林秀莲几次相处下来,已觉出杨铎爱整洁,就提高声音问道:“萤萤,这是你放的吗?说了你们多少次,就是不听,东西总这样混放,回头找不到了又着急。”
萤萤听见问,忙挑帘进来了,站在书房外侧的雕花门口回道:“这是小姐让翠儿新合出来的那种香,方才拿来本是要试给小姐瞧的,小姐睡着,奴婢因为收拾书案,就顺手落在这里了。求王爷宽恕,以后再不敢乱放了。”
杨铎便把那个香囊递给她,“既是新合的香,就去焚来试试。”
萤萤忙接过来,匆匆去帘外的香案前,先揭开那个小铜香炉,燃了一块香炭,又用火钳把香炉里的香灰扒开,埋好了香炭,放上云母片,才从香囊里倒出一块香饼,放在云母片上,又盖好香炉,便有香烟徐徐从莲蓬状的炉盖眼里袅袅而上。萤萤怕有别的吩咐,一时不敢走开,便站在香案一侧。
林秀莲见杨铎站在书案前信手翻着案头一卷书,就含笑问道:“妾身去给王爷倒杯茶吧?”
杨铎从程纶府上回到西苑,就先到了晩隐居,一上也没喝水,这会确实有些渴了,就略点了下头。
林秀莲便向帘外走去,萤萤已在茶案前拨炉了,林秀莲乐的不动手,又慢悠悠踱回里面去。
杨铎对林秀莲多有疑忌,此番一回到西苑就来她这里,实则就是想要试探一下她对于自己的行踪是否会关心过问。如今不见林秀莲问一句他出去的事儿,心里不知她是真沉得住气,还是真的不关心。便仍旧不动声色的翻着那卷书。
林秀莲便也闲闲的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梦溪笔谈》翻看起来。
杨铎便含笑道:“我瞧你很喜欢这些笔记杂谈类的书。”
林秀莲就握着书说道:“小时候四书五经也胡乱读了些,只是又不用做问,读那些终究无趣,还是这些笔记杂谈野史天地理的有意思。”
杨铎合上书,一边往小客厅的八仙桌前走去,一边笑着说道:“原来你读书只是为了有趣。”
林秀莲便拿着那本书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却在餐桌旁的绣墩上坐了,“自然是为了有趣。不过顺便也开开眼界,涨涨知识,不让自己混混沌沌的罢了。”
杨铎自幼接触的女也不多,妃他自然是尊敬孺慕的。先前的王妃虽然也识字,可是却是从来不读书的。如今的姬妾里,只有李夫人问最好,可她日常翻的却是女则女训那些。杨铎自然不敢兴趣。林秀莲的习性倒是略合了他的癖好。
杨铎撩起袍在师椅上坐下,忽然闻见一种冰冷的异香,他屏息细闻了一下,分辨出那香中更有一种枯寂深沉的气息,里面应该是放了不少的龙脑,那种凉气简直沁人心脾,直达人的胸臆。杨铎很容易便联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些记忆,只是那些记忆过不愉快,唯一的愉快,现在也早已消磨的分毫不存了。他从来都不愿去回想,所以虽然时隔并不久,他却觉得是很久远之前的事儿。
林秀莲看他面色冰冷下来,犹如罩了一层薄霜,又是那种失神的模样,不知他想起了什么,也不敢出声。
一时萤萤便把茶煎好了,用的仍旧是林秀莲喜欢的那套五彩赏雪图杯壶。林秀莲便从她手中接过,倒了一杯,递到杨铎面前,“王爷请用茶。”
杨铎猛然收回神来,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想,莫非林秀莲知道他的北海的什么事儿,故意合了这一种香来试探自己,他一边接了杯,一边意味深长的打量着林秀莲,淡淡说道:“你合的这种香倒是别致。”
林秀莲当初让翠儿合这个香,她想要香呈现的感觉,正是杨铎给她的感觉。此刻那种香气已弥漫至了小客厅里,因为隔着一扇竹帘,便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可是那种冰冷沉寂的气息却十分的醒脑,林秀莲嘴角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道:“翠儿果然是个中高手,这正是我想要的感觉。”
杨铎见她两颊微微晕红,眼中更闪过娇羞,微微不解,他脑中慢慢清明下来,他在北海的事儿在世的人知道的少,她又怎么可能会知晓?他慢慢又松懈下来,还是忍不住问道:“先前那种花果香我觉得倒好,为何要合一种这样清冷的香饼?”
林秀莲少不得扯了个谎,盈盈一笑,说道:“冬日里不出门,在屋里暖和就容易犯困,我就想着读书的时候点了这个,可以醒脑一些。”
杨铎想她说的原也在理,就不深究了。端起茶喝了一口。
林秀莲便也端起茶杯饮了口茶。
冬日天短,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便又是一室晦暗了,早有小宫人进来掌灯。
秦氏又笑着来回道:“小姐,晚膳都好了,这会就传吧?”
林秀莲便笑着向杨铎说道:“王爷不如就在这里用晚膳吧?”
杨铎道:“那就让他们传晚膳吧。”
秦氏笑着应下来,一阵风似地出去了,不多时,小宫人们便捧着食盒鱼贯而入。特意把菜装入食盒送上来,也是怕冬日天冷,凉了的意思。
小宫人们依次揭开食盒,又有一个宫人专门负责从食盒里端出盘,这才交到秦氏手里,秦氏又给放到桌上。
第一盘是红煨海参,第二盘是紫苏烧鱼,第盘是烧鸭舌,第四盘是烧芝麻菜。凉的配菜是凉拌莴笋丝,糟鹅掌,糟萝卜块,糟姜片这几样。汤是笋干老鸭汤。
杨铎笑着望了林秀莲一眼,说道:“你这里的晚膳倒是挺丰富的。这都是依着你们南边的口味做的吗?”
林秀莲报纸一笑,道:“这都是南省做法。今晚因为王爷在,故而他们就准备的丰富些。”
秦氏也在一旁笑着道:“这几样凉菜都是现配的,糟的鹅掌,萝卜块,姜片原是现成的,那个莴笋丝做起来也省事儿,不费什么功夫。”
杨铎便点了下头,“你们都下去吧。”
秦氏便领着一众宫人退了出去。
林秀莲亲自摆出牙箸,又盛了一碗饭出来,杨铎这才在桌旁坐下。
林秀莲把那碗饭捧给他,说道:“这些菜没有原菜油味重,也不知合不合王爷的口味。”
杨铎先夹了块海参尝了,道:“这个海参倒是很好。”
林秀莲笑着说道:“听秦妈妈说,这个还是我们南边带来的,江浙一带临海,这些海味就吃的多一些。”说着又夹了一些紫苏烧鱼到杨铎的小碗里,说道:“用这个紫苏烧鱼也是我们南边一些地方的习惯,紫苏有特殊的香气,能解鱼蟹的毒,大概一开始只做解毒用,后来性把这个跟鱼蟹一起烧,味道倒是好,且这个更能发汗解表,若是有些风寒感冒,吃了他也是有助益的。”
杨铎尝了尝,又赞道:“味道果然更鲜香些。你倒是对食材也有了解。”
林秀莲便谦虚一笑,自家也盛了一碗饭,坐下夹了些芝麻菜,才说道:“不过是听秦妈妈说的多了,就记住一些。”因又说道:“这个老鸭汤清凉,与笋干一起煲汤又可滋阴养胃,比药膳更强一些。其他的都是寻常的菜,就不值一提了。”
寂然饭罢,杨铎又坐着喝了杯茶,翻了几页书,就回杏堂去了。
第二十六章 闲来说是非
早膳过后,林秀莲刚命萤萤点上香,要去临帖,杏堂里的小监陈小五就捧着一盒点心送来了,萤萤忙拢上香炉盖,笑着道:“陈公公近来可忙?好些日也不见到晩隐居来了。”
陈小五就忙笑着作答,“还好还好,王妃呢?”
萤萤忙在前面挑起帘引着他进了内室。
萤萤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就从书房里出来,站在雕花门口。
陈小五一边行礼,一边笑着说道:“王爷昨天出宫去看望程师傅,从宫外带回来的菱粉糕,教奴才给王妃送一些尝尝。”
林秀莲便含笑道:“你起来吧,替我向王爷道谢。萤萤,快接过来啊。”
萤萤就上前从陈小五手里捧过那个剔红漆提盒。在一旁的圆木餐桌上打开了,见里面是一个青花团寿盘,上面码着一块块细巧的点心,萤萤就捧过来给林秀莲看,“小姐,这个点心的样式倒是别致。”
陈小五就笑着解释道:“这个是王爷的师娘亲手做的,自然跟外面卖的不同。也是王爷最爱吃的点心。”
林秀莲笑盈盈道:“原来王爷喜欢吃这也甜糯松软的点心。既然是王爷爱吃的,又送来给我,杏堂可留的还有吗?”
陈小五笑眯眯道:“还有呢,王爷一早又打发人给皇后的永寿宫也送了去。奴才听说那位程夫人原是昆山人,做的这个点心是南省的风味,王爷就说这宫里也只有皇后是南省的,想必也爱些家乡风味的糕点。”
林秀莲便含笑道:“王爷果然有心。萤萤,带着陈公公下去喝茶。再把那些金锞拿两个给公公,这也快到年下了,公公别笑话,拿着打赏人就是了。”
陈小五道谢不迭,随着萤萤一径去了。
林秀莲虽然方才已用过点心,搁不住这个菱粉的清香,忍不住拿起一块尝了尝,果然十分甜糯。
杨铎在杏堂的书房里看了会床下那几盆花,茶花开了这几日,已有颓败之势了,他信手抓起张茂林日常给花浇水的那个竹勺,给每盆花都浇了些水,便又往外间书架上抽了卷书,仍旧坐在罗汉床上翻着。
快到中午时,张茂林才从宫中回来,他一回到杏堂,就到书房里来找杨铎。
杨铎合上书,望着他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张茂林仍旧有些气喘吁吁的,他喘了口气,笑着道:“奴婢等到了实信儿才回来的。”
杨铎面上闪过喜色,忙命他道:“快说。”
张茂林笑着说道:“奴婢把点心一送去,正好有坤宁宫的宫人向皇后回禀小皇的病情,皇后看见了奴婢,就想起来了钦天监那门事儿,马上就让永寿宫的吴公公去皇上的承德殿了。皇正为皇的事儿忧心呢,听说这个,就即刻传了钦天监的人进宫,钦天监的大人们说,明天正好是冬月初十,正是好日呢,皇上如今已定了明日去天坛祭祀,应该不久便会有圣旨到西苑,王爷也要随驾前往的。”
杨铎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光芒,点头道:“你也忙了一早上,下去歇息吧。”
张茂林莞尔道:“奴才还跑得动。倒是小皇,似乎是真的不大好,听说连参都用上了。”
杨铎方才的兴奋淡去,脸上慢慢又笼上一层愁容,“医院就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张茂林摇头道:“有说是四六风的,也有说是日咳的,事关皇,都不敢下定论,方也都是诸位医商量着拟出来的,自然是谁都不敢担责任。”
杨铎眸色其暗淡,良久,才漫声说道:“国运已是艰难,皇嗣也艰难,你觉得这件事儿纯属意外吗?”
张茂林眼中闪过精光,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王爷以为是那位武贵妃娘娘不想皇后养出皇,暗中做了手脚?”
杨铎眼中闪过厌弃的神色,冷冷道:“若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
张茂林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晋王对这件事还有别的不同看法,只是这会他脸色不善,张茂林就不敢问,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给杨铎杯中又续了些茶水,才说道:“王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下去了。”
杨铎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道“你打发人去邀月厦问一问,袁娘从前养的那只猫,是否带去原了。”
张茂林忙道:“奴婢这就差人过去。”
晩隐居,林秀莲用了晚膳,就回卧房歇午觉去了。
秦氏给她放下帐幔,悄悄走出来,看见桌上那盘菱粉糕,就笑着向萤萤悄声说道:“王爷如今果然与小姐亲厚起来了,连一盘点心也巴巴的让人送来了。”
萤萤笑着低声道:“谁说不是呢,只是咱们小姐住的这个晩隐居跟王爷的杏堂之间有段距离,离得远,这见面的次数就有限一些。”
小蝉恰好从外面进来,就说道:“这个也不难,王爷不是新送了点心进来吗,小姐自然也得有回礼送过去吧。”
秦氏便笑着道:“你这丫头倒是伶俐,不过说的也是,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下功夫做两样新巧的糕点,晚间让小姐给送去杏堂,这一来一回,久而久之,自然就更亲近了。”
小蝉道:“奴婢方才听说,皇上下了旨意,明天要带官去天坛祭祀呢,王爷也要随圣驾前往呢,圣旨都传到西苑了。”
萤萤一低头就看见小蝉脚上的靴湿了,便轻声埋怨道:“偏你这鬼丫头喜欢到处闲逛,这是又踅摸到哪儿去了?今日阳出来了,正化雪呢,瞧瞧这双靴都往外淌水呢,兀自还不觉,又跑来说嘴。”
小蝉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我是怕小姐找我,就来看一眼。原来小姐已躺下睡午觉了,我也可安心回去换靴了。”
秦氏见她要走,忙拉住问道:“你方才说皇上要去天坛祭祀,这又没到冬至,为何突然要去祭祀呢?”
小蝉眉飞色舞的说道:“还不是因为小皇,听说还不见好转,还是皇后的意思,说该去祭祀一下天地,皇上这才召了钦天监的大臣来问询,说明天就是黄道吉日,政和祭祀呢。”
秦氏眉头舒展开了,笑着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他们人在外间说笑,林秀莲原就刚躺下,未睡着,听见小蝉说这些话,就隔着那架倭金描花草围屏问道:“冬至朝中也要去祭祀吗?”
秦氏就笑着提高了声调作答道:“奴婢们吵着小姐了。这个奴婢倒是没有听说呢。”
小蝉就在一边抢着答道:“奴婢听说宫里会很热闹呢,又会散钱,又要赏东西,又会摆戏酒宴会,对了,小姐给王爷的冬至节礼可备下了?这几日也没见小姐拿针线呢。”
林秀莲拖拉着一双软底缎鞋从围屏后出来,问道:“什么节礼?人人都要送吗?”
小蝉笑眯眯道:“奴婢也是听梧桐院里的宫人们说起的,还说王夫人准备送给王爷的是一领袍呢。”
林秀莲针线上头有限,虽然也能做一些,但是却不擅长,她亦对此不感兴趣,便又问道:“只能送针线活计吗?送别的不可以吗?”
小蝉道:“奴婢也不清楚,但听说似乎是这样。小姐就快准备吧。”
林秀莲想了想,又道:“今天才初九吧?没事儿的,还有十来天呢,我先想想再动手做吧。”
小蝉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