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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显的杀人灭口,武家人会看不出来?必然会愈发揪着不放,大做章了。”

    杨铎道:“林锦城跟他妹妹一样,都是愚鲁之人。他自然是因为昨日听说后拿了大姐儿为质,想着我是不好出手相助了,才会狗急跳墙,做出这等蠢事。只是他做的事虽愚蠢,倒也行之有效。如今线端了,武家人就是再揪住不放,没有线,也奈何不了他,皇上更不能治他的罪。”

    张茂林道:“王爷说的是,不过这一次能断掉他一个臂膀,也是不易了。”

    林秀莲一溜出了杏堂,一上踏着碎琼乱玉匆匆回了晩隐居,被寒气一扑,脑中清明一些,心绪也不似先前那般浮乱了。

    一时回到晩隐居,秦氏就先迎了上来,说道:“小姐去了这么久,奴婢们很是担心,后来见王爷打发人给小姐取靴,就知道王爷必然没有责怪小姐。”

    林秀莲在白云铜炉边坐了,顺手拿起那个火箸簇火,说道:“王爷虽然没有责怪我,只是嫂拜托我的事儿王爷却是帮不上忙了。”

    秦氏不解道:“小姐是说工部的事儿吗?”

    林秀莲点了下头,仍旧拨着火,“后把大姐儿接到长乐宫,其实是以姐儿为质,迫使王爷不要出面替大哥哥开脱。如今王爷无奈之下,已向皇上称病了。”说话间便是一脸懊恼。

    秦氏沉吟片刻,道:“小姐也无需担心,大爷的事儿,就是王爷帮不上忙,他们也自会想别的法,这原就是他们爷们的事儿。如今只有一件事儿关紧,就是姐儿,虽然王爷没有责怪小姐,可是人是从小姐手里接到宫中的,小姐还是要想个法,把姐儿接回来才是。”

    林秀莲放下火箸,面色凝重,说道:“妈妈说的是。这件事儿,也只能去永寿宫求皇后了。不过这两天工部的事儿正闹着,皇后只怕也没那么多功夫,且后那边势必也正警惕着呢,我方才已想好了,等过几天,这件事儿冷下来了,再去求皇后吧。”

    秦氏挤出几丝笑来,“小姐思虑的是。”

    林秀莲便起身往暖阁里去,秦氏笑着跟了过去,“小姐要看书吧?虽然有熏笼,到底不够暖和,奴婢叫人再移个火炉进来吧。”

    林秀莲冲秦氏一笑,道:“妈妈不用忙活了,这样就好,暖和,等下就睡着了。妈妈唤萤萤来焚一炉香吧。”

    秦氏笑着道:“这些天冷得厉害,屋里须臾也离不了炭火盆,门窗又少打开透气,奴婢方才让他们煮了些花果茶,可以清肺润喉,这会儿想必也好了,就与小姐端来吧。”

    林秀莲略一点头,道:“有劳妈妈了。”

    秦氏便笑着行了礼退了出去。

    林秀莲看了会书,不觉已到了午膳时候,吃了饭,更觉懒懒的,就回到卧房里睡中觉了。

    再说杏堂这边,晋王一早向皇上称了病,午饭后,皇上的承德殿与皇后的永寿宫皆赏了些果以示慰问,黄昏时,妃的安禧宫更是打发了两个小监来问询。

    晋王只在书房里读书,让张茂林在外见客,不管是哪里来的人,都让张茂林对其说是晋王昨日去大长公主府贺寿,上着了凉,又醉了酒,故而感了风寒,更勾起了旧时的一些症候,如今医瞧过了,说是需要好好调养才可痊愈。

    晋王的这一场‘病’次日便已是满朝皆知了,次日大长公主府,林阁老府上,林锦城,林秀章各处,皆有人来探病,西苑一时热闹起来。

    本来藩王与外臣间多少都有些尴尬的,可是大长公主是晋王的姑姑,而林阁老是晋王的前岳父,林锦城与林秀章更是晋王的大舅,所以这些既是外臣又是亲戚的关系便复杂了许多,就是有人想要说闲话,也不好说。

    一直闹到午后,杏堂才算安静下来。晋王在院里看了会远处的雪景,就仍旧回房中去了,刚拿起书卷翻了几页,就又听见有人来了,张茂林笑着与来人寒暄了一番,就让人领到偏殿用茶了。

    一时张茂林快步走入书房,手中提着个红漆食盒,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王爷,周绍阳递信进来了。”

    晋王放下书道:“他也忒大胆了些。”

    张茂林笑着道:“他自然没有派人来,为了掩人耳目,他去了趟程师傅府上,假借程师傅的名义,给王爷送了些菱粉糕来。”

    晋王这才放下心来,问道:“东西呢?”

    张茂林把那一提盒糕点放在一旁桌上,说道:“周绍阳为了机密,传的是口信儿,只说殿下要的那本书让老鼠给咬坏了,虽然养的有猫,可是老鼠狡猾了,一时也抓不住了。这本书是弄不来了,问殿下还有没有别的书可用,他好再去寻。又说让晋王仔细身体,好好调养。”

    晋王明白,周绍阳所谓的书,自然指的是工部那件案。说被老鼠咬坏了,指的是工部右侍郎被杀人灭口。猫指的是武家人,没了线,自然他们一时拿林锦城没有办法了。

    杨铎在心里算了算日,向张茂林道:“杜紫英就快要回来了,也是时候告诉周绍阳了。你对来的人说,带话回去,就说如今快要冬至了,冬至过后,天道渐渐北行,阳气生发,紫气北来,一日暖似一日,我的病自然就好了,有劳程师傅挂心,多谢师娘做的点心。”

    张茂林脸上露出喜色,道:“小杜将军一回来,势必又将在朝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朝中的僵局也可化解了。”

    杨铎面色却颇凝重。

    张茂林察言观色,问道:“王爷还有什么顾虑吗?”

    杨铎道:“我离开北海已有两年了,这两年来与小杜几乎没有通过书信,时过境迁,只怕形势变化带动人心浮动,小杜已非当年那个小杜了。”

    张茂林道:“小杜将军与林家有血海深仇,这一次回来,就是冲着报仇来的。王爷是怕他投靠武家人麾下吗?”

    杨铎点头道:“当初在北海,武家人一心除掉我,多少次都是他暗中相救,北海军中尽被武家人把持着,我如今又娶了林家一个小姐,他若生嫌隙,真的转投武家人麾下,也是不无可能的。”

    张茂林面色也肃重起来,“王爷所虑及是。但是小杜将军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杨铎道:“我知道,所以他回来之后,我要设法亲自与他见上一面,看他心志是否一如往昔,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张茂林说道:“王爷说的是,这件事儿只有王爷亲自去做才能让人放心。”见杨铎长身玉立,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院出神,张茂林知道他心里烦恼,迟疑片刻,又小心翼翼在背后说道:“王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去打发周绍阳的人回去了。”

    杨铎也不看他,只轻轻点了下头。

    张茂林在晋王身后向他略行了礼,快步退了出去。

    杨铎提起杜紫英,便想起了袁明玉,她是冬月初八离得京,今日已是冬月十五了,虽然大雪天上难行,但也应该已到原了吧?一时望着窗外茫茫皑皑的雪景,心绪渺渺,无所寄托。

    第四十章 静日绵绵

    前日在杏堂与晋王闹了个不欢而散,昨日一整天都没有与晋王见面,林秀莲心中到底牵挂他,又怕他真的恼了。这日午后,阳出来了,难得的是没有一丝风,外头倒也暖和,林秀莲就裹了件披风,迤逦往杏堂去。

    张茂林这日一早就收到原王府里的书信,是府中管家寄来的书信,说是袁娘已于两日前到了,府中一切都好,让王爷放心。张茂林见袁娘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给晋王,心里怕禀报了晋王,又要惹他不快,就寻思着找个晋王高兴的时候再说此事。

    午后晋王正在书房里闲坐,张茂林看见王妃来了,就笑着行了礼,把她往屋里让,自家却是把大殿的门关上了,溜了出去。

    林秀莲绕过屏风,就看见晋王穿着斜纹淞江棉布缝制的道袍,侧身坐在罗汉床上,正拿着一块点心喂那只狸花小猫。

    林秀莲一眼看出那是块菱粉糕,就说道:“你自己喜欢吃菱粉糕就算了,怎么好拿这个喂猫呢?”

    杨铎这才看见她来了,问道:“这个不能喂猫吗?”

    林秀莲道:“这个菱粉糕过于松软,不好吞咽,这只猫还小,你这样喂他,只怕会噎着。”

    杨铎略点了下头,放下手里那块菱粉糕,拍落手掌上及衣袖袍摆上粘着的糕点碎屑,就抱起那只猫,把他放到了罗汉床前的地上。

    小狸花猫弓起腰,几个纵跃,就跑开了。

    杨铎提了提炕桌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水已喝尽了,就向林秀莲道:“你去煎壶茶来。”

    林秀莲只得收拾了炕桌上的糕点碎屑,提着那个空的茶壶往外间去了。

    正间里一侧就摆有个茶档,林秀莲揭开个茶罐,见里面放着一块普洱茶饼,除了这个,一时也寻不到别的茶了,小火炉里现放着烧的通红的炭,林秀莲就朝那个玄铁壶里加了泉水,放在火炉上烧着,她不喝普洱,故而也不会使分茶饼的茶刀,就用力掰下一块丢进那个缠枝连纹的青花茶壶中,一时水开了,就提起玄铁注入茶壶中。

    林秀莲用个托盘端着茶壶进来时,杨铎已从书架上拿了卷书坐在罗汉床上翻开。

    林秀莲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自己却只是一杯事先倒好的白水,在晋王对面坐了下来。

    杨铎略一思忖,就明白过来,道:“你嫌普洱苦,怎么不找张茂林拿点别的茶过来。”

    林秀莲浅浅一笑,道:“怪麻烦的,清水也是一样的。你看什么书呢?”

    杨铎就笑着道:“你果然就这样你我起来了?”

    林秀莲脸上微微发红,“你又提这个,反正我以后就这样称呼你了,你爱搭理,不爱搭理,都随你。”

    杨铎看她粉面含羞,一脸娇媚,那里还有心思看书,就与她闲扯起来,“你用的什么头油?”

    林秀莲只当他是认真发问,就其认真的正色回答道:“还是蔷薇花油。”

    杨铎又道:“你只是这样怕冷吗?地上那么大的炭炉,还裹着披风。”

    林秀莲便慢吞吞的解开披风的带,脱了下来,放在一旁。因为脱衣裳,衣袖摆动,带起了风,杨铎闻见一股香甜的气息,就又问道:“你身上带着什么香吗?”

    林秀莲又在他对面坐好,摇头道:“这样冷的天,不曾戴什么香在身上。”说罢端起杯饮了口水。

    杨铎只觉得那股香甜的气息非同寻常,就想要探个究竟,就探过身去拉起她的衣袖在鼻端嗅了嗅,口中说道:“没有戴什么香,你身上怎么这样香呢。”

    林秀莲忙夺回来衣袖,努力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早起翠儿把龙涎香的香饼弄好了,在屋里焚燃,必然是那个香味。”

    杨铎便又坐回去,摇头道:“皇上的承德殿里常燃龙涎香,可不是这个气味。”

    林秀莲为难道:“既然不是,那我就真不知道了。”

    杨铎一时想起一件旧事,就含笑道:“说起翠儿,我还想请她帮个忙。”

    林秀莲颇感意外,好奇的问道:“王爷也要合香吗?”

    杨铎含笑摇头道:“不是我要合香,上次打了王夫人,如今天气冷,她身上的伤口不能愈合,疼的厉害,晚上就难以入眠,想请翠儿帮忙合一种安眠的香。”

    林秀莲心中略有些不适宜,便有些神色闪烁,口中匆匆应承道:“好啊,我回去就跟她说,明日就打发她去梧桐院。”

    杨铎端起茶喝了一口,道:“那我先替王夫人谢谢你了。”

    林秀莲心里虽然不舒服,又不喜欢王夫人的为人,可是想着到底是自己连累了他们挨打,就有些过意不去,自己在心里开解着自己,心中的不适就慢慢没了。

    杨铎看她端着那杯清水出神不语,人也不似先前那般高兴,略想了想,就大概知道了原因,便笑着道:“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林秀莲脸上登时烧起来,望了杨铎一眼,忙转过脸去不看他,矢口否认道:“没有的事儿,你才吃醋呢。”

    杨铎就笑道:“死鸭嘴硬。”

    林秀莲想着与他也辨不出个丑寅卯,性换了个话题说道:“听说往年冬日宫中会有宴会,不知今年是否会有。”

    杨铎听出她话里有话,就问道:“冬至宫宴年年皆有,为何你会觉得今年就没有呢?”

    林秀莲默默出了会神,蹙着眉头道:“小皇一直病着,宫中人人皆愁眉苦脸,只怕皇上也没心情庆祝了。”

    杨铎略点了下头,“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

    林秀莲好奇道:“还有别的原因吗?那另外一个原因是什么呢?”

    杨铎在林秀莲面颊上扫了一眼,淡淡道:“自然是国库空虚,宫中各项开支都要缩减。”

    林秀莲不以为然道:“朝廷有那么多的税赋收入,难道也会缺这点酒戏庆典的银钱?”

    杨铎看她是真的不知,就说道:“虽然有收入,可是也有开支,早已是入不敷出了。你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工部天坛那件事儿,林秀莲也只是知道大殿渗漏,只当是他们房没有修好,那里会想到里面还牵扯的有底下人贪墨之事。就是从前在家时,她也是少关心这些朝廷上的事情,她父亲林道明更是绝少向她提及。看晋王一脸认真,才知道是真的了,当下默默不语,半晌才说道:“原来皇上也不容易,既然是这样,确实是该缩减开支,唯有节俭,国库才能充盈。”

    杨铎看她心思单纯,于朝廷这些事是真的不懂,就笑叹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开支虽然要缩减,可是有些开支却缩不得。无论做什么,都是要把握好那个的。”其实国库空虚,只缩减开支是不行的,既要节流,也要开源才行,再者官场风气败坏,各级官员都不思做事,只顾着贪墨,清正廉洁之人少。这些都是跟她说不清也说不得的。杨铎想起这些,心里就一阵惆怅烦躁。就随口问道:“你日常都在屋里做什么呢?”

    林秀莲想了想,道:“也没做什么,不过是临临帖,读读书。”继而又说道:“冬天冷,又出不了门儿,有趣的事儿就不多。”

    杨铎这会看不进书,就问道:“你会下棋吗?我们摆一局围棋吧。”

    林秀莲最不喜欢下棋,忙摆手道:“你还是找别人下棋吧。从前陪父亲下棋,他说我棋技又差,棋又不好。我那时候刚,正新鲜着,每日缠着他下棋,他都烦死了。”

    杨铎不觉就笑了,他自己幼时初下棋,也是这样的,棋技差,又输不起,总是悔棋,程师傅不愿跟他下棋,他就去找张茂林下,张茂林跟他下了几次,也不愿下了。也是到后来,在北海时,棋艺才练的好起来。一时又想起了袁明玉,心中茫茫然起来。

    林秀莲看他出神不语,只当是因为自己不同他下棋,他恼了,她舍不得让他生气,就忙赔着笑脸道:“棋枰在那里?”

    杨铎对袁明玉一腔真心,她却那样冷情,在心里其实是早灰了心的,只是有时候忽心想起来,心中终究免不了酸涩苦闷。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悒郁,想着逝者不可追,偏要赌一口气,就起身拉了林秀莲的手,温言说道:“你不喜欢下棋,我们就不下棋好了,你方才说冬日里天冷,关在屋里没甚有趣的事儿可做,我知道蓬莱山上有一处阁馆,是前朝留下来的,如今空着,也没上锁,我带你上去瞧瞧吧。”

    林秀莲虽然懒得动,可是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就不忍心违拗他,笑着应承道:“好啊。”

    杨铎替林秀莲系了披风就牵了她的手出了杏堂,张茂林在门口撞见了,心中微微纳罕,不知晋王何时转了心思,对王妃这样好了。忙上前问道:“王爷与王妃要出去走走吗?”

    在底下人面前,杨铎少与林秀莲表现的如此亲密,林秀莲就有些不自在。杨铎却若无其事的道:“午后天暖,我们去走走,有什么事儿等我回来再说吧。”

    张茂林含笑道:“奴婢知道了,王爷与王妃慢走。”

    前两日新降下一场大雪,虽然这两日天气转晴,可是并没有融化多少,更兼西苑人迹罕至,如今也只住着晋王一家,所以两人过了玉带桥再往东行去,上就仍旧是冰雪盈道,远处蓬莱山一片皑皑,如裹了层妆粉,近处液池千里无波,冰早冻得厚实了。

    两人走走停停,看看雪景,说几句闲话,不觉就到了蓬莱山下。

    第四十一章 游蓬莱

    林秀莲久不活动,走到山下,已是气喘吁吁了,杨铎看她两颊冻得通红,反倒给容颜增添了几分丽色,就握着她的手问道:“冷不冷?”

    林秀莲喘着气,用笑声道:“一走来,倒也不冷,就是山道上都是冰雪覆盖着,如何上得去呢?”

    杨铎道:“我既然带你来了,自然有办法带你上山去。”

    林秀莲望着山,一脸惆怅,对杨铎得话却是不大相信。

    杨铎早捏了她的手,拉着她往一侧上山的游廊处走去。他一手拉着林秀莲,一手抓着栏杆,脚步丝毫不慢,林秀莲被他拉着走了一程,扶着栏杆直喘气,“你这样拖着我,很累吧?”

    杨铎道:“你又不重,也还好。”抬起步复又往山上登去。

    蓬莱山在前朝经过大力整修,只是到先帝时西苑这一代才荒废下来。所以上山的道并不止一条,杨铎便有意避开了去邀月厦的那条。

    蓬莱山上的馆阁院落皆是依照山形地势修建,两人爬了会山,就在一处亭下歇息,站在亭中,大半个西苑的景致尽收眼底,视野其开阔。

    杨铎就指着远处一处坍塌的殿宇说道:“那里原先有个大殿,后来被雷火焚烧了,如今只剩下底下的地基了。”

    林秀莲顺着杨铎所指,望了过去,果然远处那个开阔的山崖前,只剩下一个圆圆的殿基了。就说道:“怪可惜的。”因又问道:“这山上栽的可有梅花?”

    杨铎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如今还不是梅花的季节,那些树望过去都是黑峻峻的,也分辨不出,更何况还被冰雪覆盖着。我倒知道山下有一处栽的有梅花。”

    林秀莲就道:“我原以为你对西苑很熟悉呢。”

    杨铎淡淡一笑,“不过是旧年里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恰好是梅花绽放的季节,其实也并不熟悉。”

    林秀莲就在心里寻思,不会当初他与姐姐成婚,也是在这里?心中只觉得有些空,望着晋王时不觉就叹了口气,眼神也跟着就暗淡下去。

    杨铎看她这个样,就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永泰年,年初奉旨去北海劳军,走之前在这里住过月余。”

    林秀莲不想他识破了自己的心思,便觉得羞惭,装作眺望远处景致,悄悄转过身去,嗫嚅道:“我们走吧,再不走天黑前就下不了山了。”

    杨铎见她如此忌讳自己与林锦云之事,看来她对自己倒是真心,心中慢慢生出一些欢喜来,就牵了她的手又往山上走去。

    林秀莲到底觉得自己方才感情过于流露,就慢慢的寻了个话头说道:“从前听父亲说起宫中的旧事,道是前朝的道宗皇上在位时,一直住在西苑,西苑经过道宗一朝的营建,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杨铎点头道:“早已是今非昔比了。到皇爷爷登基后,就仍旧搬回了宫中,所以西苑就渐渐荒废了。我记得幼时听父皇说,他小时候西苑的景致还好,如今皇史晟还收有前朝画师画下的西苑旧景,有机会找来给你瞧瞧。”

    林秀莲就笑着道:“那我先谢谢王爷了。”

    杨铎就又问道:“你喜欢丹青,何不找个人来指点一下,绘画与书法一样,自己揣摩固然好,可是有人指点,进步会更快。”

    林秀莲道:“王爷说的是,只是我喜欢丹青也是后来养成的,幼时那里懂这些呢。渐渐大了,男女有别,又不好请西宾,母亲倒也会画两笔写意,不过是她有时得空,随意指点我一下罢了,到底也不是什么顶关紧的事儿。”

    杨铎就含笑问道:“那什么才是顶关紧的事儿呢?”

    林秀莲就笑了,站在那里想了想,答道:“上次跟王爷说过,父亲以为,女需‘静若处动若脱兔’才好,所以他对我约束少,不过是随着我的兴致。母亲自己做得一手好绣活,便说女还是以女红为紧要,书读的再多,终究没多大用处。她自己又读书,还偏要说这样的话,父亲就不以为然,我就更加不以为然了。所以画画儿,在父亲母亲眼中,都不是什么关紧的事儿。再说小孩家,心思不定,今日爱这个,明日爱那个,我又恰好是这样的人。”

    杨铎看她临风站着,娇怯怯的样,就想要逗弄她一番,说道:“我知道你的关紧事儿是什么了。”

    林秀莲扁了扁嘴道:“又要胡诌,你且说来听听。”

    杨铎就一本正经道:“女不论怎样,终究都是要嫁人的,所以你的要紧事儿必然是选一个好夫婿。”

    林秀莲脸上就红了,转过脸不看他,道:“说你胡诌,果然胡诌起来了。”

    杨铎一时想起她那次挨了打,自己去晩隐居看她,她如一只奓了毛的猫,哭喊着说嫁了你这样一个人也就罢了,哭的是那样的委屈,就禁不住问道:“不过你选来选去,却选了我这样一个人,自然是觉得亏了。”

    林秀莲听他这样说,睁着一双大眼望了他一眼,就忙垂下了眼,这会又不好说没有,更不能说是,一时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杨铎看她这副模样,心中禁不住空了一下,看来她嫁给自己到底是觉得亏了,转念又想这样僵持下去只怕会更加尴尬,就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笑着说道:“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就紧张成这个样了。”

    林秀莲呵呵干笑两声,随手一指,道:“就快要到山顶了,我们快点走吧。”她心里其实是喜欢杨铎的,可是在摸不清他的心思前,她又不愿意承认,更觉得这样对他说出来,羞得慌。

    两人经过方才一事,便都不言语了,只埋头走,山看着虽然近,可是因为修的山道其崎岖,走起来却又远,两人都走得腰酸腿疼,感觉再没有力气时,才不过行了一半的。歇息一阵,就往山顶赶去,越往上走越是难行,有几段因为滑溜,杨铎几乎是半拖半抱才把林秀莲拉上山。

    一时登上山巅,两人都站在那里喘息。杨铎来过这里,倒也不是很着急往山巅那座天籁阁里去,林秀莲却已小跑着奔了进去,果然没有上锁,那殿门一推就开了。

    杨铎便举步跟了过去,说道:“这里后山有一条下,可以通往那边的清凉殿,只是险峻异常,带着你不好走,不然倒是也可以去那边转转,今日去不了了,只好等下次了。”

    林秀莲只顾着望殿里去看,那里听得见杨铎这一句话。这个天籁阁里少有人来,早已是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只是里面的陈设却还是依照从前的样,并没有人来动过。

    这一日的阳光本来就好,日光如细碎的银在大理石地上闪闪发光。空气中微尘浮动。而室内的案几,壁间的字画,还有那些香炉,花瓶,桌椅,甚至进间里的帐幔,书架,架上的古玩书籍,都一一摆在那里。

    林秀莲就禁不住问道:“从前是谁在这里住着呢?看屋里的摆设,一定是个雅致的人。”一时绕过一座雕花门,就看见里间的妆台,箱笼,床帐,甚至于被褥。里间这些陈设倒是没有蒙尘,像是有人经常打扫。

    杨铎跟在她身后,淡淡说道:“听说是前朝一位不得宠的妃嫔。”

    其实这一处原也是皇后指给晋王的,山巅景色秀美,故而他偶尔也会在此过个夜的,所以内间的卧室就有监们不时上来打扫。

    林秀莲‘哦’了一声,一时定定的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怅怅的。这些东西都还在,可是人却早已不在了。

    杨铎那里知道她心中那物是人非的惆怅,指着一旁的一个绣墩说道:“坐下歇一会吧。”

    林秀莲略点了下头,在那个绣墩上坐下,杨铎却并没有坐,而是走过去推开了窗,望向西天,随口问道:“你知道这山顶什么时候最美吗?”

    林秀莲茫然摇头道:“不知道。”

    杨铎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日出的时候,还有日落的时候。”

    林秀莲微觉诧异,脱口问道:“王爷在这山上过过夜吗?”

    杨铎道:“以前偶尔来过几次。”顿了顿,又说道:“应该再有半个时辰日头就要落山了。”

    林秀莲不觉回头望那床帐被褥上张望了一眼,这些东西,莫非是他后来搬来的?这个疑问却只存在心里,并没有问出来。

    杨铎只管站在窗口目远眺。远处的西山白雪皑皑,一片苍茫,液池从此处望去,更像是镶嵌在西苑的一块冷玉,湖面因为结了冰,像是一块平整的镜,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杨铎忽然想起一事,就回过头来对林秀莲含笑说道:“那边书房里倒是有几个卷轴不俗,且画的都是禽鸟,你要看看吗?”

    晋王倒是记住了她喜欢禽鸟图,林秀莲心中微微一动,就起身道:“可是前朝名家的墨宝?”

    杨铎摇头道:“不约不是,那几幅画都没有落款。”

    林秀莲一边随着他往隔壁书房里去,一边又猜测着说道;“王爷方才说这里曾经住着一位前朝不受宠的妃嫔,莫非是她的丹青?”

    杨铎想了想,含笑道:“也只有这个可能了。”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从一个青花瓷画桶中取出几个卷轴,打开了一一摊在书案上,林秀莲就站在他身侧细细的观看,不时点评赞叹几句,杨铎也是喜欢这些书画丹青之人,听林秀莲说的头头是道,又妙语连珠,也颇有兴致的与她细论了起来,因为爱好契合,倒也其乐融融。

    第四十二章 巫山云雨

    两人看了一回画卷,恍然回过头看天色时,日头已西坠到西山顶上了。

    林秀莲就说道:“这里的日落果然很美。”

    杨铎亦透过窗牖往西天眺望着,淡淡笑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里虽好,只是再耽搁下去今晚就要饿肚。”

    林秀莲含笑点了下头,“王爷说的是。”

    杨铎就走过来牵着她的手,说道:“走吧,我们下山吧。”

    林秀莲点了点头,复又展颜笑着说道:“我的靴也湿了,再不回去换了,脚趾又要冻红了。”

    林秀莲不过是随口一说,杨铎却又不走了,拉着她了坐下来,道:“你怎么不早说呢,雪水浸湿了靴,是要生冻疮的。让我看看。”说着便蹲下去脱下她的靴查看。忽然想起上一次在杏堂,她也说靴湿了,后来脱了靴坐在罗汉床上,自己要与她那个,她撒谎说身上不方便的话。此刻对着她一双秀足,心中禁不住又生出了异样的情愫。便把她横抱了起来,径直望帐幔走去。

    林秀莲心中鹿撞不已,大气也不敢出,这一次却是没有反对。

    杨铎把她放在床上,弯腰吻上了她的唇。

    在被底一番颠鸾倒凤,缠绵过后,杨铎就轻轻拌过林秀莲的身,让她躺好,林秀莲无限娇羞,歪在杨铎臂弯里闭着双眸,弯弯翘翘的睫毛却是颤动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杨铎看林秀莲已沉沉睡去,就悄悄给她掖好了被,刚下床,就听见殿外有敲门声,杨铎快速穿好外袍,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张茂林提着个食盒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小监,人皆是气喘吁吁,满面涨红,显然爬上山顶累得不轻。

    人便皆拜伏下去给晋王行礼。

    不知何时,殿外已是暮色四合,西天彩霞如练,落日熔金,杨铎一时望着远处的景致,只觉得满心都是无尽的欢喜。

    张茂林第一眼看晋王,见他发髻略有些松散,又没看见林秀莲,便已猜到两人方才的情形了。又见晋王眉目含笑,心中也开怀不已,就感叹了一句,“西苑的暮色可真美。”

    杨铎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张茂林,却又不看他,而是深深望着雕花门后的卧房,“她还在里面睡着,你们守在外面吧,等她醒了好生送她回晩隐居。”言罢转身便即离开。

    张茂林殷殷的笑着,说道:“下山滑,让陈小五跟着给王爷掌灯吧,奴婢与赵六儿在此候王妃醒来就好。”

    杨铎便即点了点头,大步离去,陈小五忙掌着一盏羊角风灯跟着晋王去了。

    赵六儿待晋王与陈小五走远了,又朝大殿中张望了一眼,屋里一片静谧,才向张茂林说道:“干爹,儿瞧着王爷很是中意王妃呢。”

    张茂林就哼笑了一声,道:“你小倒是乖觉,王妃毕竟是诗礼人家的小姐,李王两位夫人自是及不上的。先前那位王妃虽然也出自林家,可是那个性,王爷自然不喜欢。如今的王妃问好,性也好,虽然眼前王爷因为她是林家的人,颇为疑忌,可是得宠却是早晚的事儿。”

    赵六儿忙奉承着张茂林道:“儿这点聪明还是干爹调教出来的呢,干爹才是真聪明,这一分析,就头头是道,让人信服。”

    张茂林听着赵六儿如此奉承,就受用的笑了。

    赵六儿陪着嘿嘿笑了一会,又说道:“只是儿还有个疑惑,望干爹指点。”

    张茂林就道:“你小果然越来越进益了,说罢。”

    赵六儿忙道:“儿就是想不到既然王爷宠幸王妃,这刚欢好之后,作何又撇下王妃先走了呢?

    张茂林禁不住回过头来深深忘了赵六儿一眼,道:“你小还真问到点上了。王爷现在心里怕是矛盾着呢,一厢念着王妃,一厢又念着王妃是林家的人。说到底,王爷也难啊。”

    赵六儿就有些茫然了,思了一会,眼中露出精光,像是明白过来了,就道:“多谢干爹指点,以后晚隐居的差事儿知道该怎么办啦。”

    张茂林略点了下头,嘴角却露出个含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