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宫后妃尘
更新时间:2013-12-11
何以严湘沫一来,他就再不来云春殿看她了?何以她在严湘沫的首饰匣里放一条蜈蚣他都会对她大发脾气?以前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妃子可以令他对自己发脾气。
想着想着,豆大的泪珠子滚滚而下,蜿蜒在脸庞上,真烫!
上官凌云竟沉浸在过去的迷雾里,不妨一朵清香扑鼻的玫瑰出现在眼下,含苞欲放,清晨的露珠还在,拈着翠绿枝茎的是一只蔻丹点缀的红酥手。
“皇上,又在想那不开心的事?”湘妃轻盈的转到他面前,眉目如画,把玫瑰花收到红如血的唇下,妩媚如一头妖物。
上官凌云轻轻叹息,祸从她出,不想看见她。
地面上拉出一个珠摇玉晃的黑影,皇后匆匆的走了进来,见面就给上官凌云作揖:“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上官凌云转身坐到椅子上,心烦的说。
旁边侍婢递来热茶,严湘沫轻蔑的睥睨着姚姿颇显矜持的皇后,皇后应了声站直身子,仓皇的道:“皇上可知沈盈袖绝食呢?也不知在跟谁斗气,只听丫头说,自那天晚上从宜翎宫回去就那样了,问什么都不肯说,继续下去怎么行!”
上官凌云压低眉头,漫不经心的喝茶,严湘沫得到暗令似的,冷笑着,轻佻的眼神似水做的:“姐姐,你在跟谁说话呢?”
皇后柔若无骨的手把一条绣锦绢子攥的死紧,大方素雅的仪容在妃嫔面前竟堪几分低下:“本宫担心郡主!”
不可抑制的,严湘沫挑衅的意味更加明显了:“既然如此,你急急忙忙跑来质问皇上,是不是有点过了?她从宜翎宫回去的,把不是就怪到皇上头上来了?”
“本宫没有那个意思!”人善被人欺,可怜她位居皇后,从来在那些厉害的妃嫔跟前都无计可施。一激动,就张皇失措了!
“哼,”上官凌云不做声,严湘沫嚣张透顶,想那夜宜翎宫充斥着自己的无限风流,如胶似漆,益发盛气凌人,“郡主不是小孩子了,你们总把她当成小孩子她就总也长不大,总也会耍小性子!又不是头一回了。”
“可……”
“够了!”上官凌云猛地把茶盏放下,溢出一部分水,忿然作色。
严湘沫才消停,不服气的,把袖子上的披帛一甩,扭一旁去。
忽而,一切像朔风疾啸,云春殿的太监几乎是闯进来的,吃吃的叫:“皇上,不好了!郡主自尽了!”
嫣红的血迅速自那被匕首狠狠咬了一口的手腕上留下来,嘀嗒,嘀嗒!在众人七手八脚把她转移到床上的空当,映出模糊人影的地板上错综遗落着些许饱满的红珠子!
“盈盈……盈盈……盈盈……”那是心底最深沉的呼唤,她把它激发出来了,在耳畔。“你居然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为什么?”一阵忙乱的救治,身边只剩他一个人,他冷冽的低音充满焦急和无奈,手被他的手攥得生疼,包扎着纱布的腕部透着殷红的血渍。
她咬紧银牙,面孔微微扭曲,睁开眼,倔强的把手挣脱,把脸埋进里侧,决绝的叫:“走开!”
沉默良久,他倏然起身,霸道而又冰冷的腔调:“吩咐御膳房做郡主最喜欢的菜肴。”侍婢们应声而去,他撩衣在软榻上坐下,不准备走了。
沈盈袖已然半死不活,欠身起来,无力的眼眸闪烁出愤恨的光,斜视着他:“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死了,你就能拥有三千佳丽!我死了,你就不用顾虑我这个累赘了!你就能随心所欲了,不用活的这么痛苦!”
上官凌云冷漠的注视着原先的地方,没有一丝触动:“朕很好,倒是你,为什么总是作死?”
“阿云,我爱你!”她太激动了,绷带下的血红浓郁起来。
他总是那么抑制着,在她面前,他总是不完整的,像对待小孩子,把她安抚:“盈盈,别这样,朕给你说多少次了!你有你的青春,朕有朕的生活。我们,是两条不可能汇集在一处的河流!”
她忍痛哀求,乌黑的长发柔顺及至腰间,千丝万缕,丝丝都是情:“我讨厌你的大人姿态!我长大了,长成女人了,不信,你看!”说着,她发狠一手扯开衣带,滑滑的绸子自肩头脱落,露出凝脂般的肌肤,胸前的花苞已发育成熟,露出一半,却被他及时阻住了继续往下滑的衣服,闭上眼睛帮她整理。
“别闹了!”他愤怒,“你想让朕成为衣冠禽兽么?”
她柔软的小手握住上官凌云的手,声泪俱下:“你父亲不也跟许多比他小很多的女子有了结果么?”
“那不一样!”上官凌云紧张了,缩回手把身子转过去,松一口气。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沈盈袖的声音微弱下去,近乎低吟。
“好了盈盈,”上官凌云说,“也许湘妃说的没错,你长大了。既然爱朕,就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语毕,迟疑的走了。
简玉钗赶忙过去看视她的伤口,被褥都染红了:“啊呀!流了这么多血。郡主,忍一忍,奴婢……”
简玉钗说的什么她听不清,只烦闷于他跟别的女人的纠缠,自己这个痴情种,反被置之度外。
上官凌云后宫没有佳丽三千,只兰皇后与四五个嫔妃,除了进宫不到一年的湘妃,兰皇后最为美貌。
柳兰婷是当初太后一手扶持的,一部分赖于亲戚关系,一部分在于柳兰婷生的秀外慧中。她是国舅爷女儿,也就是太后的外甥女,也就因此,她无数个日夜独守空房,一开始,太后还帮着凑合。可日子久了,上官凌云对她总是不冷不热,又无所出,太后心有余而力不足,便不大管了。
柳兰婷认识沈盈袖已有十载之久,沈盈袖不喜欢她,常常欺负她,还不让任何人发现。柳兰婷若告状,她又拼命替自己辩白,反让上官凌云觉得柳兰婷有心机。柳兰婷发现沈盈袖人小鬼大,越是计较,越是会被她害惨,便不跟她一般见识,受了委屈独自忍着。后来,听太妃讲了沈盈袖的身世,着实怜悯,因学着去爱护她。
正是从柳兰婷口中,沈盈袖十岁那年隔着漪澜殿的窗子听见自己的身世,先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太贤妃的亲生女儿。别人怕伤害她,才处处瞒着,谁想她弄清事实后不但没有丝毫难过的表现,竟欢蹦乱跳的在宫里处处宣扬,见个人就抓住告诉:“我不是阿云的亲妹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弄的宫人以为她伤心过度,要不然就是傻了,谁知道她的秘密?或许,连上官凌云也从不知道她为何那么高兴。
宫中上下,没人敢直呼上官凌云的名讳,叫他“阿云”是沈盈袖的专利。小时候,她爱叫他阿云哥哥,上官凌云念及她的真正身世,给她这个特权,到叫的自己心内暖暖的。知道他不是同父异母的哥哥后,她便改口叫他“阿云”了。
为了这个称呼,太妃不知道找了她多少次,好话说尽,恶言也用了,她硬是坚持:“在我心目中,他永远是我一个人的皇上,我管自己的皇上叫阿云,有什么不可以?”
太后和太妃没办法,只好随她去。
上官凌云说:“在这宫里已经够冷的了,盈盈带给朕仅有的温暖,你们不能把这点东西也给剥夺!”
于是,大家都纵容她了,把她看做一个缺少温情的可怜孩子,用各种办法给她关爱。
上官凌云回到凌轩殿再没心思处理公务,扔下一本奏折,以手扶额,用力摆脱某种无形的纠缠,还是不安,遂问执拂的李公公:“郡主如何了?”
李公公上前两步恭敬道:“太妃娘娘去了云春殿,皇上吩咐御膳房做的十几道菜都上了,这半晌没动静,想是郡主好了。”
他倨傲的唇角邪魅一挑:“不信勾不起她肚子里的馋虫!”
李公公笑道:“皇上说的是,别说郡主三天没吃饭,就是半天不进食也饿的人心里发慌。”
上官凌云眉尖掠过深不可测的寒意,修长的手指捋着破皮肉而出的又黑又硬的胡渣。
这时,一众丫鬟伴随着太后而入,太后戴着三个尖尖的指套的手放在弯腰随行的太监手背上,虽则年过半百,身子骨尤格外硬朗,站的笔挺。一头金银珠冠,一身底蕴优厚的宫装,各方各面描绘精致,紧抿着的失去丰满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跟她的年纪不大相称,却显尊贵。
见太后,上官凌云连忙起身拜见,太后入了座,忧患全都写在脸上:“皇儿,最近郡主可闹的越来越不像了,整天要死要活的,可不给宫里白添了晦气?”
“母后,盈盈还小,耍小性子是常有的。”上官凌云本惆怅难消,面对太后,却得另一种颜色。她宽恕她,还是纵容?
太后眉头拧的更深了:“皇儿,都这个地步了,你还护着她!又是绝食又是割腕自杀,哪里是耍小性子?分明是跟你玩命!”
“玩命!”倏的一阵冷风灌进他的脖子里,打了个寒颤。
太后忧心忡忡:“就因你总护着她,哀家才没办法,要不然关她一个月的禁闭,好好反省!”
“万万不得!”他脱口而出。
太后气愤的驳道:“怎么了,她不小啦,跟她同龄的姑娘大都出嫁了。对外,只道太妃舍不得女儿,所以多留几年,依哀家看,姑娘大了心思也多了,凭她三天两头在宫里闹,不如给她找个好人家!”
话音未落,上官凌云毅然大声道:“母后!朕听够了,求您别说了!”眼睛里,骨子里,满满燃烧着红色的烈焰。
太后震住了,每次都是这样,一提盈盈出阁他就异常凶悍严肃,遂问:“罢了,随你想怎么安置她!哀家等着看结果。只是,沈盈袖到底为了什么,连命都不要了?”
他尴尬的应了声“不知道!”太后注意到旁边的太监都脸热耳红了,心下明白,便不再追问上官凌云,事后……
窗子外避着一个丫头,扎着斜髻,前发梳的齐眉,生的一双大眼睛,精巧的鼻子,樱桃似的嘴儿,神色专注,手里端着一盆水。廊柱边的侍卫狐疑的扫视过来,盯她看了一下,她慌忙低头走了。
湘妃歪在榻上闭目养神,有艺伎奏曲儿,床前有丫鬟摇扇,衬着一屋子的琉璃富丽,金玉生香,跟“彩鸾轩”殿名倒是格外相衬。那头发齐眉的丫头转入彩鸾轩,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轻轻的走到严湘沫床前,严湘沫凤眼微眯,朱唇輕启:“说什么了?沈盈袖那小贱人死了没?”
画扇回答个“没”字,严湘沫脸色陡然沉了,挥挥手,艺伎携琴抱筝退下,画扇进一步说:“太后想给郡主找个婆家,皇上不肯,太后又问郡主因何绝食自尽的,皇上不肯说,太后也不问了。娘娘,依奴婢看,太后对郡主是忍无可忍了呢!”
“哈哈!”严湘沫轻笑着坐起身子,一种本身的妩媚夹杂着难以道明的风情流连在唇齿间,两只手翘着兰花指捻转胸前长发,“他当然不肯说!那种事,怎么好意思跟外人说呢?”
画扇不大明白,有些含糊:“奴婢记得,那夜皇上跟娘娘在一起呢!”
她的笑,更加浓艳俏丽了。
之后,沈盈袖在太妃的劝导下,确切的说,应该是在她自己的劝导下,用完膳食好好修养,柳兰婷来了两趟,送来名贵药材,被沈盈袖推了个难堪:“薛婉银,阿狸腿伤还没好吧?皇后娘娘所赠药材可是有奇效的,喏,都拿去,保管阿狸能好!”
阿狸是她养的狗,前儿跟别的狗咬架伤了腿。薛婉银难为情的把药材拿走了,柳兰婷欲言又止,明明心里不是滋味儿:“沈盈袖,本宫看你的伤不轻,用那药材对伤口愈合很有效的。”
沈盈袖不领情,冷笑:“阿狸也伤得不轻,本郡主心疼阿狸,娘娘可惜药了?那我让薛婉银回来,拿走你的药,少在那儿假惺惺!”
柳兰婷是隔着抹布敲大鼓,闷里闷气的,倒是她的贴身丫头看不过,打抱不平:“郡主这么说太冤枉皇后娘娘了!那一回,娘娘的手给篱笆刮伤,抹了太医开的膏子竟益发严重,亏得太后送来那方药,娘娘吃了一剂,伤口就结痂了。留到现在,送给郡主反被郡主给畜生涂,简直是羞辱我们娘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