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潜移默化 谁解女儿情愫 (下)
张智广挑选《赵太祖千里送京娘》这个故事,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他认为与刘静雅的关系发展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刘静雅由一个老太婆摇身变成一个大姑娘,年龄产生了差别,条件发生了变化,以至于性格、脾气、爱好、理念、需求等等也随之发生改变,二人之间产生了代沟,失去了沟通的基础。二是无意间见到了女人最尴尬的事情,因为处置不当,让刘静雅产生了误会,误以为自己为老不尊,怀有非分之想的歪心。他想用这个故事传递两个信息:一是他要完成自己的承诺,把她送回到女儿身边。二是明确地告诉她,那天的事情是个误会,自己没有龌龊的想法。没料到故事还没讲完,刘静雅就大怒而去,连商议何时离开黑瞎子谷的事情都泡了汤。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沉默啊沉默,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张智广再也沉默不下去了。他要向她说清楚,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儿。是他把她带到这儿来的,就有责任和义务,必须安全的把她带回去。到那时无责一身轻,也就是天各一方、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再也不用天天痛苦地受这不和谐气氛的折磨!......。
由不离不弃发展到互相漠视;再由互相漠视发展到冷战敌视;又由冷战敌视发展到爆发战争。这个规律千篇一律地演绎着人类不同事物的经过。他们之间的战争终于爆发了......。
接连几天的秋雨,把长白山过早地结束了秋天;北风呼啸,使气温骤然下降到十度以下。大将军一家在暖香阁吃了最后一次蜂蜜鱼,顺着西面的陡坡钻进了深山老林,再也没有回来。需要冬眠的动物越来越少见,这种客观现象告诉张智广,严冬就要来了。他鼓足勇气来到王母园中的木屋,见她身不转,目不抬,仍旁若无人地喂食着双雕,低声下气地说道:“放飞自由,冬天来了,咱们收拾一下,明天离开这儿吧?”。
“去哪儿?”她漫不经心的应付着问。
“当然是回哈尔滨啊?”。
“那儿是我的家,不是你随心所欲的家!回不回家是我的事,你瞎操什么心?”。
张智广强忍着怒火,仍然努力用平和的声音道:“你是我带出来的,我有责任安全地把你送回家啊?”。
“哎呀,妈呀,你以为自己是谁?赵匡胤吗?即便你是赵匡胤,可我却不是赵京娘,用不着你送我回去!”。
“可这儿......这儿马上就要被大雪覆盖,气温在零下三十多度,咱们又没有准备过冬的食物和棉衣,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要不这么办吧!只要离开这儿,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不好?”为了让她离开,张智广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降低了自己的条件。
“可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愿留在这儿陪我的乖雕儿!”。
“咱们可以把雕儿带走啊?”。
“可我的小熊仔还在这儿啊?”。
“我是很认真的与你商量事情,你能不能不这样啊?”张智广不由得大声起来。
“来吵架的是不是?告诉你,这儿是王母园,是我的地盘!你打上门来想干什么?”刘静雅的声音比张智广的还要大。
张智广涨红了脸,马上压低声音说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说出来,咱们慢慢商量好不好?”。
刘静雅也平静了一下情绪道:“我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啊?当时你是怎么骗我来这儿的?”。
听到这个“骗”字,张智广立时火冒三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吼的方式喊道:“刘静雅,说话要凭良心!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是你死乞白赖的要跟我走,咋又成我骗你来这儿了?”。
刘静雅毫不示弱,怒目相对大声道:“我说错了吗?要不是你一个劲地鼓吹什么遨游天下,什么贡献社会,还有什么治疗癌症,我会舍家抛业的跟你出来吗?你这样硬逼着我去做这做那,是我死乞白赖吗?我是你什么人?干嘛要听你的?”。
“这不是与你商量吗?怎么成逼你了?你的病好了,而且......而且还变得年轻了......”。
“我应该感谢你对不对?我这老不老,少不少,没人要的老妖怪,自己都觉得无脸见人,还要感激你?张智广,我恨你!......马上从这儿滚出去!”。
“你......”张智广忍不住举起了手臂......。
刘静雅昂起头,瞪着冒火的眼睛,等待着他一掌打下......。
“不可理喻!”张智广愤愤地放下手臂,转身来到木梯口,下到通天井离开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离不开大大小小的矛盾,特别是平时感情很好的朋友,如果处理不好这些矛盾,一但抓破脸闹到当面,不但过去的友谊无法维系,而且以后还会甚于仇敌。张智广和刘静雅终于抛开了最后的顾忌,撕破了都不愿撕破的脸,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
张智广用力的在自己脸上扇了两下,暗暗责怪自己不该惹上这个大麻烦。现在的刘静雅在他心中,就是一块化了半个的胶皮糖,甩不掉,吃不下。不管她吧,心下不忍,管她吧,又说不进话,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为了逼刘静雅离开黑瞎子谷,张智广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第二天,他让白雕给她送了封信,上面写道:“刘静雅,咱们的关系到此结束!我走了,请你好自为之。随心所欲。”然后背上自己的旅行包,堂而皇之地离开了黑瞎子谷。来到最初遇到大黑熊的地方,找了一个隐身之处,趴在草丛里耐心地等待。按照他的预料,只要刘静雅发现自己离去,一定不敢一个人在黑瞎子谷住下去,定会尽早离开。等她出谷后,自己在后面暗暗护送,就省去了与她沟通的麻烦。
那对白雕在空中游来荡去地盘旋了许久,没有发现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的张智广,终于失望地飞了回去。他暗暗偷喜,这一定是刘静雅派出来的“侦查兵”,来探查他是否真的已经离开。忍着饥饿一直等到天黑,仍不见刘静雅的身影,心中对自己满怀希望的计谋不免动摇起来。“唉,这个刘静雅的脾气真倔!”叹了口气,只好悄悄地又潜回到御花园。
天已经很晚了,估计刘静雅已经入睡,这才钻进山洞,摸着黑把屈驾厅、无名洞、御马街、三才厅、浴香池、暖香阁挨个查看一遍,确认刘静雅不在其间后,才悄手蹑脚的顺着御輦路走进王母府......。
通天井上面小木屋里的灯还亮着,就听刘静雅正自言自语地说道:“大白、小白,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可理喻?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跟他离开这儿?”雕儿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低鸣。她继续说道:“我知道是我不好!冬天来了,这儿马上就会被大雪覆盖,不应该为了制气留在这儿。可是,离开这儿后能上哪里去啊?他不要我了,要把我送回女儿身边,去兑现他所谓的狗屁诺言。我为什么要跟他出来?难道真的相信他能治好我的病吗?出来的时候我可没有这种奢望。当时想,只要能在有限的生命里,过一段无拘无束、安静惬意的生活就知足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一个失去自我的人还有什么乐趣?他不理解我,要赶我走。你们说,我这个七十岁的小姑娘以后如何生活?别人还不把我当成妖怪?唉,算啦,他要走就走吧!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干脆就死在这儿算啦!呜呜呜......”说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地大哭起来。
张智广听到这些话心中一阵愧疚,心道:“是啊,自己总认为她返老还童是件高兴的事情!可刘静雅的感受哪?她现在的样子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年轻,如果回到女儿身边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一个七十岁的小姑娘再学着去恋爱、结婚、养儿育女,岂不成了轰动世界的笑话?我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却没有考虑到她以后的尴尬,是不是太自私了?人人都有返老还童的愿望,可是一旦实现了这种愿望,随之而来的社会问题谁又想到过?恐怕最好的选择就是远离亲人,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过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生活。传说中的彭祖和药王孙思邈,都活了一百四十多岁,他们最后不也都钻进深山当了隐士吗?为什么会这样?社会的普遍认知难道不是他们归隐的主要原因吗?就连我这个始作俑者,都已经不能接受她的巨变,别人又会怎样?以后就让她跟着自己四处漂泊?这......这......”他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突然,木屋中有物倒下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两只雕儿忙乱的翅膀扇击声和杂乱的鸣叫声。张智广一惊,顾不得被刘静雅发现后的窘迫,慌忙顺着木梯爬了上去......。
一根绳索拴在木屋的横梁上,绳套紧紧地勒在刘静雅的脖颈里,她四肢下垂,双脚离地一尺,整个身子游荡着悬挂在空中。张智广被吓的魂飞天外,慌忙抱住她的身躯,费了很大劲才把她放了下来。
第二天天明的时候,刘静雅终于缓缓清醒过,看到张智广忧郁地眼神,忍不住泪水交流失声痛哭起来。张智广悔恨交加,也是眼噙泪花,却不知如何去安慰她。二人就这样默默地打发着时光,一直等到刘静雅停止了哭泣,才畏畏懦懦地问道:“饿了吧?我......我去做饭!”刘静雅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摇摇头问:“你怎么回来了?”。
张智广叹了口气道:“还在生我的气吗?都怪我,不理解你的痛苦,让你......让你......”眼圈一红,说不下去了......。
“我想通了!别管我了,你走吧!”。
“不,我说过,要带着你去遨游天下,以后再也不说送你回家了!”。
刘静雅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什么,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病了!浑身滚烫、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地长睡不起......。
张智广放弃了离开黑瞎子谷的念头,日夜守在她的身边,喂水喂饭,想尽一切办法为她降温,直到五天后,她的病才开始好转起来。
山里开始下起了大雪,狂风呼啸、日夜不停,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气温猛地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小木屋里四下漏风,如同冰窖,张智广不得不把刘静雅搀扶到暖香阁居住。看到外面的雪景,二人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北风把山崖上的雪花吹落下峡谷,皇家公园内的积雪达到了两三米深,在温泉的作用下,只有暖香阁外十米范围内没有积雪,否则整个暖香阁也会被大雪掩埋起来。可以想象,御花园的情况与这儿大致相同,屈驾厅外的洞口一定已经被大雪封盖。他们彻底被大雪阻在了黑瞎子谷,再也没有走出去的可能。只能留在这儿苦苦等待,等待明年的春暖花开......。
刘静雅看了看张智广低声说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也无法回去了!”
张智广苦涩地笑了笑说道:“古时候有个人,因为赶上了连阴雨,被迫住在了朋友家中。一连几天,他的朋友既想把他撵走,又不好意思明说,就写了一张纸条道:‘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意思是:‘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可是却没有加标点符号。他看到纸条后明白了朋友的意思,可看看无休无止的秋雨,如何能够上路?灵机一动,在朋友写的纸条上加上标点符号,变成了:‘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朋友看到他篡改的纸条苦笑不得,只好任由他住了下来。看来咱们与黑瞎子谷的缘分还没有尽,老天才突降大雪把我们留下来。既然如此,也只有随遇而安、顺从天意了!”。
刘静雅歉意的低下头,低声说道:“这次的留客天可不是三天五天,恐怕四五个月都走不了!咱们没有准备过冬的食物,有可能会被冻死、饿死在这儿了。”。
“呵呵呵,不用担心!要把困难看成老天给咱们的练历机会,放平心态,努力去做,我们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二人经过这次变故,终于互相原谅了对方,合好如初。严冬的困难就是过冬的粮食和衣服。棉衣的问题还在其次,一是二人的衣服还算够用;二是暖香阁有温泉从中穿过,温暖如春,只要把出口处用树枝遮挡一下,没有寒风吹进,足可抵御严寒。食物问题让二人非常头痛,刘静雅晾晒好的木耳、蘑菇和山菜虽然不少,再加上蜂蜡、鱼胶,也只够二人吃上一个月;大雪封山,河水封冻,没有食物来源,无论如何也熬不到明年开春。这没粮的四个月如何熬过?二人心里都不免暗暗发愁。
时间就是生命。张智广一日也不敢休闲,整日在雪地里拼命砍伐树木,准备用树枝扎成支架,把长约五十多米,高两米的暖香阁出口轧成篱笆。刘静雅则忙着收集松塔,扒剥松子,充实严重缺乏的过冬食物。篱笆扎好了,再用树枝树叶把篱笆中的空洞填塞,就建成了一道草木墙,只留出一个两米宽的出口。虽然暖香阁黑暗了许多,但温度却也上升到二十多度。只有一样不好,就是石厅中整日雾气腾腾、湿气太重。这项工程费了二人五天的时间,只差寨栏门还没有安装。
正当他们绑扎寨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暖香阁外,两只白雕一阵急促凄厉地嘶鸣,紧接着又是一声动物的呼啸。张智广慌忙出外查看,就见那只曾经光临过此地的老虎,正沿着积雪较少的山崖根,慢悠悠地走进皇家公园。它瞪着一对发黄的眼睛望着张智广,精神萎靡,走路一摇一晃,饿瘪了的肚子拖在雪地上,形容消瘦不堪、皮包着骨头,老远就冲着他呲牙咧嘴,一看就知道它快被饿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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