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入画
再说张瑞年和王金龙,前一天晚上被怪异的手拉入了屏风之中,由于喉咙被紧紧扼住,他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昏迷阶段。这段时间并不很长,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张瑞年率先苏醒过来,这种苏醒只是针对意识而言,他逐渐恢复了神志,只感觉脖子后面又酸又胀,脑袋也始终昏昏沉沉,他想动弹一下活动一下筋骨,可是只觉得胳膊和腿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所有,想用力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甚至连眨眨眼,转转眼球都是如此的困难。身体如同被拆分成不同的几块,然后各自分开,不归自己的身体管辖,飘向冥冥中然后不知所终。
风吹过他的身体,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他能感受到从背后吹过的微风,并不大,却好像吹透了他的身体,他虽然无法喘气,但是从身后吹来的风足以吹进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气管和肺似乎成了一个摆设,居然不用也能活着,他的耳朵里能清楚地听到周围哪怕一丁点儿的微弱声响,他如同一张薄纸,轻地没有一点重量,虽然四肢无法活动,却感觉好像悬浮在缓缓流动的江河水中,在漩涡中随着水流东飘西荡。
眼睛仍然可以睁开,他还是可以看到周围的环境,而且所获得的视野不只限于正前方,此时的他甚至可以不用转动脖子而看到自己身后的景象:一个小小的天窗开在地下室的墙壁上,一根蜡烛还在发出微弱的光。
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子已经不见了踪迹,空留下一根银针几缕细线,一个笸箩里面放着带血的绷带,烛火摇曳,墙壁上映出他淡淡的影子,那影子静静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似乎在祈祷着黑夜的永远存在。
“我如今在屏风里!”张瑞年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这怎么可能?”他本能地怀疑自己的判断。不过看着墙上那越来越浅的倒影,感受着身体里越来越少的热量,不由得他胡思乱想下去。
时间仍在一分一秒地过去,迅速下降的体温带给他的感觉便是更加疲乏无力,不过他的头脑始终很清醒,他知道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的话,不消别人来动手,他就会被五月的和煦微风给冻死,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更何况还有一个王金龙,由于自己就如同被困在蜘蛛网上的虫子,根本没办法动弹,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尽管如此,他仍然庆幸自己竟然没有死,虽然从外面的立体世界一下子被扯进了薄薄的二维世界中,并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不过人还在,意识还在,只要有一口气在,总要用尽一切努力解救自己,也解救自己的同伴。
首要的问题就是如何能让自己动起来,他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如此轻薄的丝绢上会有如此巨大的阻力,这一点其实很好解释:只要去看看那些漂亮的苏绣,绣在丝绸上的小花猫,或者花蝴蝶们,有哪个会在夜半三更时蠢蠢欲动的?
身体的感官正在慢慢接通,这也得益于他在地穴时吞下的蛇胆,让他的身体脱胎换骨,感觉从躯干的最中心开始向外一寸一寸地扩展,最后一直渗透到指尖,逐渐地,他的整个身体恢复了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因为他仍然被牢牢束缚在屏风里面,就如同古代的异教徒们,被牢牢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所有能收获到的只有疼痛和无助,等待自己的血液从身体里流光后就慢慢死去。
当最后一个关节被打通后,他试着挣扎了几下,都没有成功,这说明就算是不俗的能力,其作用范围也是有限制的,不可能让他随心所欲地施展,他知道要想拯救自己,就要从最小的细节入手,于是从手指尖开始运动,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的指关节活动起来,屏风里的阻力非常大,那种感觉就好象把身体浸泡在极其粘稠的液体里面,指尖哪怕移动一点点都异常的困难,透过屏风,他看到自己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正在缓慢地蠕动,在自己影子的两边,还有两个站立的人影,他无法扭头看看身旁的的绣像到底是谁,不过可以肯定这就是刚才从屏风里伸出大手,把他们抓进来的那两个人像。因为在屏风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病歪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那个人必定就是王金龙无疑。
看到那团倒在地上的身影,张瑞年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他现在无法确定王金龙的状况究竟如何,看起来他的情况可不大好,如果不及时救出来的话,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当然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他一直确信: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所以他本能地用尽浑身解数,试图从平面的束缚里挣脱出去。
想法固然不错,可是从哪里才能出去呢?这一张薄薄的丝绢就好像钢铁铸成的牢笼般坚不可破,也许从外面,他可以用一根手指头轻易地戳破这层纱,可现在他就是一个绣在花布上的人偶,困在这层纱里面,纵然想发力,却不知道该如何用力。他身体上的各个关节,现在只能沿着上下的方向转动,也就是说,他根本无法向前后两个方向发力,如同沙滩上爬行的螃蟹,只能横着走一样。空间的束缚是强有力,而且让人无奈的。他没办法摆脱这种约束,就好像他没办法从地上飞到月亮上一样。
当他意识到这种境况时,首先感到的是沮丧,不过他马上冷静下来,并且头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从骨子里他就不会接受任何绝望的放弃,这一次也是如此,毕竟他是被某种力量从外面的世界里强行被拉进来的,既然有力量能把他从一个立体的人压缩成一个平面上的纸人,那么肯定会有办法,让自己重返原本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世界现在离自己也是如此的接近,可以说是就在眼前,距离不到零点零一公分,可就是这零点零一公分,却硬生生地成为了划分两个空间的分水岭。
张瑞年一边在想着办法,同时仍在努力地移动着自己的肢体,看着墙壁上那个慢慢动起来的人影,他欣慰地露出了一丝微笑,那影子也立刻回报以相同的微笑。他看着自己怪异的投影,心想这时假如从外面进来一个普通人的话,见到眼前的情景一定会被吓个半死。他可以想象的到,在一根蜡烛忽明忽暗的微弱光线下,一片红色屏风上,一个半透明的苍白刺绣人物像此时正一边横向慢慢滑动着,同时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想想自己从前都是被各种怪异的东西所吓到,现如今尽管活着,而且身体很好,却会被别人当作是鬼,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这种想法并没有维持多久,眼下正经的事儿还没有做,就算吓唬到别人也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于是他又开始回忆周英南在遇到这种问题时会怎么做,毫无疑问,想要冲出屏风,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找到一个突破口,而突破口究竟在哪里呢?向前移动已经被证明是死路一条,而横着走似乎永远也不能走到自己前面去,南辕北辙的逻辑他还是很清楚的。此时周英南仿佛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此时正抱着肩膀,带着一丝坏笑,歪着嘴看着自己,似乎在嘲笑自己死板的脑袋。
“好好想想看!”他似乎听见周英南在说话,“你怎样才能逃出去?解救你的朋友?”
他说:“我只能横着走路,走来走去永远都在屏风里,看不到尽头。”
“别这样看问题。”那个声音说,“按照你的逻辑,你当初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没错!”他忽然眼前一亮,自己原本从外面是被屏风里伸出的手所拉进来的,当时他清楚地记得,那两只手慢慢从屏风里探出来,抓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又带着他慢慢缩回去,他就是这样被抓进来的,换言之,自己也许可以用同样的办法,从屏风里钻出去,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突破口很可能就是自己身旁那两个站立的人像,它们是被穿着和服的女人用针线绣上屏风的,所以不能横向移动,但是它们却可以从屏风中探出身体。也许它们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管道,想到这里,他逐渐兴奋起来,心中说:周英南不愧是周英南,总会有办法,不过这一次自己也不差,能学到他的办法。不管结局如何,他都已经决定要亲自试一试。
他选定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绣人像,从影子上可以判断自己和它的距离,屏风并不大,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咫尺之间,要是在平日,迈一步就可以接触到,不过情况特殊,这咫尺的距离就意味着天涯,身边巨大的阻力让他每挪动一下身体都要消耗非常多的能量,傍晚吃下的晚饭早在院子里和忍者搏斗时,就已经消化殆尽了,现如今他腹内饥饿,再加上窗外吹来的和煦微风,不大的风透过屏风,吹到他身上的时候,感觉上不啻于数九寒天的呼啸北风,就因为他单薄的身体里,那仅有的一点热量全都让这股风给带走了,假如此时要是盛夏三伏的话,对他而言也许会更好些。
除去能量上的不足,还需要克服移动时产生的阻力,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很严酷的考验,不过张瑞年还是坚忍不拔地一步一步挪向目标,在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他的指尖已经接触到了丝线的边缘。此时的他也不禁暗自幸亏有那个宝贝蛇胆顶着,自己才能撑上这么久,看来在禹王庙的那次遭遇黑蜧,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那人像摸上去好像一具尸体一样,冰冷而又僵硬,他也难免感到心虚,毕竟打心眼儿里,谁都不愿意碰到死人,可他只有咬着牙,继续把身体贴近过去。人像的边缘被针线缝在布上,他如果想进去,就要穿过这片细线围成的丛林。就在他的手指触到人像的那一霎那,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指尖飞速传来,就好像摸到了电门般。
他没有理会,继续向里推进,这时的感觉就是针刺般的疼痛,这是因为他在进入那个人像里面的时候,必须要穿过人像边缘所有的缝合线,也就是说,所有的线都要切割进他那薄薄的身体,然后从身体的另一边出来。这缓慢而又痛苦的体会让人终生难忘,刺痛的感觉如同一条小蛇在他身体上游走,从指尖向体表的各个部位扩散,他好像被人一针一针地刺穿,针的尾部带着长长的线,细线与身体内部剧烈地摩擦着,那种感觉就是火辣辣地疼,每穿过一针,就好像死过一次般的难受,张瑞年暗自叫苦,心想这东西可真毒辣,竟然把自己受到的苦楚又转嫁到外人的身体上。此时他内心也矛盾起来,骂自己真是没事找罪受,硬把自己的身体送过去让线切。有心继续坚持下去,这罪可真不是人受的,可如果放弃的话,又岂不是白白受了这许多苦楚?想到这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走到底,能活着出去自然更好,就算死了那也是无奈之举。
那人像是双面绣上去的,也就是说,从屏风的正反两面,都能看到那人的正面像,换言之,两面中间的地带是空的,张瑞年自从把手指伸到它的身体上,就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继续努力地移动,让自己的身体和它的身体慢慢重合,墙上投射的影子看上去好像日食的景色,月亮从一侧滑行而过,遮住了太阳的那一时刻。
身体上的痛苦愈来愈强烈,此时就如同无数把刀子从各个方向反复**他的身体,又拔出来,他心想自己身上如果有伤口的话,此刻恐怕已经成为肉片了,张瑞年不愧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他竟咬着牙,硬生生挺了过来,在他的身体周围,丝织的屏风已经湿了一大片。
墙上的人影重合在一起,张瑞年已经把身体完全**了人像里面,此时他只能透过人像的两只眼睛看到外面的情况,说是眼睛,其实就是两个窟窿而已,前面说过,王金龙的两个手下被缝成了人像后,就没有了眼睛。张瑞年夹在它的前后两片皮之间,就好像馅饼里的馅儿,在这里,他尝试着向前伸手,就像不久前它们伸手抓自己时那样,不过说也奇怪,这个时候,所有的线都远离他的身体,疼痛的感觉慢慢消退了,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站在那张人皮后面,他开始盘算自己如何才能逃出去,既然这张皮可以在把手伸到外面去,那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呢?他学着刚才那怪物的样子,也试图将手伸到屏风外面,没有成功。
张瑞年心想:会不会是因为那层皮阻挡的缘故?如果是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它空洞的眼睛里钻出去,他看了看那两个窟窿,自然小得可怜,自己这么大的个子,该如何钻呢?“不管怎么样,先试试再说吧!”他对自己说道,于是作了一个深呼吸后,他把脑袋用力向前探去,说也奇怪,这次竟然没遇到什么阻力,他就从屏风中探出了头。
如今他的头已经露在外面,从墙壁上的阴影来看,只有头暴露在外面,而自己的身体还缩在里面,他果真是从人像的两眼中钻出来的,而且他的头是分作了两股,像两个长条茄子的形状,每只眼睛里钻出一股,各自悬浮在半空,样子煞是恐怖,看到自己的样子,他不禁暗自苦笑:原来自己往往是被其他古怪的东西给吓一大跳,现如今,自己都能被自己的样子给吓到,如果这样子被别人看到了,恐怕早就被吓得吐血而亡了。
他并没有耽误时间,顺着人皮的眼睛继续往外爬,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头开始合拢,接着出来的身体也在外面合并成为一体,最后他连滚带爬地从那两个狭小的窟窿里钻出来,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拍打着自己的肚皮,确认自己是一个人后,才松了一口气,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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